拜年
在我小时候的农村,过年最隆重、最走心的礼数,就是拜年。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短信、没有视频问候,过年的情谊全靠一双脚、一张嘴、一个个响头磕出来。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开门炮就此起彼伏响个不停,冬日的晨雾裹着淡淡的火药香,飘满整条街巷。全村人早早起身,换上压箱底的崭新衣裳,大人小孩穿戴整齐,红红绿绿、干干净净,脸上都挂着过年的喜色。
天刚亮透,村里的大街上就热闹开了。三五成群的乡亲,一伙一伙结伴出门拜年。老的稳重,少的活泼,男男女女,来来往往。遇见熟人张口就是一句“过年好”,声音敞亮、暖意融融。整条村子人声喧闹、脚步匆匆,年味浓得化不开,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新年气象。
每年初一清早,父亲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妥当,领着我出门挨家挨户拜年。在老一辈眼里,拜年不是走形式,是规矩、是礼数、是敬祖宗、尊长辈、亲邻里,一年到头最庄重的人情往来。
那时候家家户户堂屋正中都摆着供桌,桌上立着祖宗牌位,摆着馒头、果品、香烛,香火袅袅,肃穆端正。每进一户人家,父亲神情立刻庄重下来,半点玩笑没有。他站姿端正,双脚并拢,双手紧扣举过眉头,深深一躬到地。随后按老规矩下跪,先跪左腿、再跪右腿,双膝稳稳落地,腰背挺直、心神恭敬。再按照祖宗礼数,一下一下稳稳磕头,不敷衍、不潦草,每一个头都磕得踏实端正。礼毕,起身再深深一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规规矩矩。
村里的长辈们站在一旁看着,个个点头称赞,都说全村就数父亲磕头最标准、最懂礼数。
我跟在父亲身后,年纪小小,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学着父亲的样子作揖、下跪、磕头,模仿得有模有样。长辈们看着我乖巧懂事,连连夸奖,夸我小小年纪懂规矩、有礼貌。
每一家拜完年,主家都格外热情。赶忙递烟、抓糖果、捧瓜子花生,沏上滚烫的茶水,拉着我们坐下唠嗑。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聊去年的收成、说说家里的琐事、谈谈邻里家常,言语温和、气氛和睦。谁家日子有起色,谁家孩子听话长进,句句都是暖心话,没有攀比、没有算计,简简单单,真心相待。
那时候村子大、户数多,一条街从头拜到尾,一户不落。我年纪小,身子稚嫩,家家户户跪地磕头,磕得多了,膝盖顶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又凉又疼,火辣辣的酸胀。磕到后半截,膝盖又麻又木,走路都发僵。我心里偷偷犯懒、暗自委屈,越拜越不想动,心里总盘算着找个空子偷偷溜走,躲回家暖和偷懒。
但是父亲做人最讲究,全村无论远近亲疏,不管平时关系好坏,一律上门拜年,礼数从不缺。村里有个曲五叔,前些年因为宅基地琐事、地头边界,和我家闹过别扭,疙疙瘩瘩好几年,平时在路上遇见,两家都不说话,见面扭头就过,气氛尴尬,邻里关系一直僵着。
往年我心里暗暗庆幸,不用去他家拜年,也不愿踏进他家大门。可那一年,父亲走到曲五叔家门口,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别扭又抵触,死死拽着父亲衣角,小声跟父亲说:“爹,他家跟咱不好,咱别进了。”
父亲回头瞪我一眼,低声严肃说道:“过年没有仇怨,过年就是和解,礼数到位,疙瘩才能解开。做人不能记仇,过年更要大度。”
我不敢再顶嘴,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特别尴尬,生怕人家冷脸相待、言语难堪。
曲五叔看见我们父子进门,起初也是一愣,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拘谨,没想到过年我们会主动登门。
父亲依旧和别家一样,神色端正,上前恭恭敬敬给祖宗牌位鞠躬、下跪、磕头,礼数丝毫不差。我也跟着低头磕头,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
磕完头起身,父亲主动开口问好,真诚地道一声新年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曲五叔看着父亲大度有礼、不计前嫌,脸上的冰霜瞬间化开,连忙上前递烟倒水,脸上堆满笑容,热情招呼我们坐下。多年不说话的隔阂,在一声声新年问候里、在规规矩矩的拜年礼数里,悄悄松动、慢慢消融。
那天两人坐在屋里,唠起庄稼收成、家常琐碎,谁也不再提往日的别扭怨结。往日的针尖麦芒、邻里争执,在过年的大度包容里,一笔勾销。
走出曲五叔家门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透亮了。原来拜年不只是磕头问好,更是化解矛盾、拉近人心、宽容待人的老道理。一场拜年,解开了两家多年的死疙瘩,邻里重归和睦。
就这样一家一家拜下来,磕得我膝盖生疼。我总想半路脱逃,次次都被父亲拉住训诫,只能咬牙坚持到底。
初一拜村里邻里乡亲,初二便是走亲戚的正日子。天不亮就要早起,收拾妥当,提着简单年礼,姑姑家、姥娘家、大姨家、二姨家,还有父亲交好的老亲友,一户都不能少。一大早出门,从早转到黑,一走就是整整一天。土路颠簸、寒风刺骨,跑得多、歇得少,年少的我心里愈发抵触,总觉得拜年是桩苦差事。
等我渐渐长大,父亲年岁渐长,不再挨家挨户奔波拜年。每年初一,他便把担子交到我身上,让我领着本家几个弟弟,组队全村拜年,规矩照旧,一户不准落下。
那时候我年少贪玩,心里满心不情愿。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只想在家玩、在家歇着,不想大清早挨家磕头受累。我心里抵触、百般推脱,硬是不愿出门。父亲见状,气得大发雷霆,脾气上来,狠狠教训了我一顿,甚至动了手。我委屈得哇哇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即便我哭红了眼、满心委屈,父亲依旧态度坚决,等我平复情绪,依旧逼着我领着弟弟们出门,守好过年的规矩。
年少的我一度特别惧怕拜年,为了躲避奔波受累,有时候甚至偷偷躲去常屯姥娘家,故意不回家,想着逃过初一的拜年礼数。可父亲从来不会纵容我,每次都专门骑车赶去姥娘家,把我硬生生接回村里。哪怕已经日头偏西、天色已晚,哪怕整条街剩下不多几户,他也绝不将就,逼着我带着弟弟们,把全村礼数完完整整补拜到位,绝不缺一户、不落一家。
那时候我心里怨过、烦过、抵触过,始终不懂父亲的执拗,不懂这一遍遍磕头拜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长大、慢慢懂事,终于读懂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原来拜年,从来不是瞎折腾、不是走形式。磕头是敬祖,问好是尊长,走户是亲邻,大度是做人。一年到头各忙各的农活、各过各的日子,平日里少有走动,甚至积攒隔阂。唯有过年拜年,能把疏远的人情拉近,把淡薄的亲情续上,把纠结的矛盾化解,把淳朴的乡情守住。这一跪一问、一走一访,是庄稼人最朴素的情义,是老祖宗传下来最珍贵的年俗。
想通之后,我心里彻底释然,也真心愿意去拜年了。
往后每一年大年初一,不用任何人催促,我早早起身,主动领着家族几个弟弟,挨家挨户、恭恭敬敬拜年。遇到往日有隔阂、有别扭的邻里,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主动上门、真诚问好,不记旧怨、大度待人。弟弟们年纪小,也和当年的我一样,怕累、怕冷、怕麻烦,拜几户就想偷懒退缩。我就耐心劝说、细心开导,告诉他们拜年是规矩、是情义、是包容、是传承。带着他们咬牙坚持,从头走到尾,把全村礼数认认真真走完。
初二走亲戚,我也早已自觉。不用父母叮嘱、不用旁人催促,自己早早备好年礼,姥娘、姑姑、姨姨各家逐一拜访,礼数周全、真心问候,踏踏实实走完所有亲戚门户。人情往来,真诚相待,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转眼我人到中年,孩子也渐渐长大。如今的年轻人,早已没有我们当年的规矩和执念。过年拜年,孩子们满心抵触,总觉得老旧繁琐、毫无必要。我让儿子出门拜年,他一脸不耐烦,总嫌我多事、老古板,嫌传统礼数麻烦辛苦。
我像当年父亲教导我一样,耐心开导、严肃管教,教他尊师重长、守礼念情、宽容待人。可时代不同了,孩子终究敷衍了事,勉强出门,也只就近走几家至亲,远一点的邻里乡亲,一概不愿登门,草草应付、流于形式。
再后来,村里的年轻一代,几乎没人再上门拜年了。
大年初一,再也没有成群结队走街串巷拜年的身影,再也听不到满街的问好声、说笑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冷冷清清。大家图省事,手机发个祝福、随手点个问候,就算拜过年、问过好了。屏幕上的文字千篇一律,冰冷又单薄,没有温度、没有诚意、更没有人情。
如今的年,过得干净、过得省事,却彻底丢了魂。
再也没有清晨满街的热闹人影,再也没有登门问好的真诚热忱,再也没有跪地磕头的庄重虔诚,再也没有邻里冰释前嫌、握手言和的温暖烟火。当年那份质朴纯粹、热热闹闹、亲亲密密的乡情人情,随着时代变迁,慢慢淡了、散了、远了。
我时常怀念小时候的拜年时光,哪怕当年膝盖磕得生疼、哪怕当年满心委屈不情愿,可那时候的年是真年,人是真人,情是真情。
那些挨家挨户的奔波,那些规规矩矩的磕头,那些邻里化解恩怨的包容,那些至亲至近的温暖,是我这辈子最难忘、最珍贵的年味乡愁。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