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当年新兵连

杨善兴

大凡当过兵的人，无论是三年、五年，或者十年、二十年，如果问那一段军旅时光最刻骨铭心、难以忘记，相信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说——新兵连。

我是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到达扒山部队营房的，具体是怎么分到新兵二连一排一班的，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新兵连丛指导员介绍：一般情况下，新兵一连分配至一营齐河农场；新兵二连前往二营胶南县薛家岛，专攻军事训练；新兵三连留在扒山营房原地训练；新兵四连派往四营胶县洋河农场种植水稻。

分到新兵二连和三连的新兵，在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幸运儿。

新兵连的生活紧张而有序，艰苦又新鲜。一天天、一遍遍，正步、便步、立定、稍息，站姿、敬礼、投弹、射击，政治学习、分组讨论、整理内务、紧急集合，所有科目都要从零学起，每一项训练都力求精益求精，训练标准高、管理要求严。

相信当年全军各个部队的新兵连训练模式大都相仿，基础训练内容相差无几。

我的班长是山东新泰人，1971年入伍，具体姓名已经记不清了。他个子不高，身形结实，面庞白净，用我们老家的话说就是“上下一般挺”。

最初的排长是张排长，个头不高，身形微胖，是山东聊城人，1966年的兵，也算我的老乡。可不到一个月，他因工作安排调回老连队。接替他的是赵排长，同样是聊城人，1968年入伍，身材偏瘦小，肤色偏黑。他的爱人当时在山东省齐河县百货大楼工作，颇有学识，每次写的家书都足足四五页，闲暇时，赵排长总会拿出来反复翻看。

连长名叫刘广太，山东阳谷县人，身形高瘦，是1966年的老兵。

指导员姓丛，具体名字记不得了，个子不高，身形清瘦，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听班长介绍，他平日里喜爱撰写新闻稿件，他的哥哥还是《前卫报》的编辑，在文字宣传方面颇有渊源。

新兵连时期，有一件事让我至今难以忘怀。有一名新兵将没吃完的半块白面馒头扔在了地上，恰巧被刘连长撞见，连长十分痛心。当晚全连紧急集合，刘连长跟我们讲起了自己的往事：他读中学的时候，家里口粮匮乏，一次在上学路上饿晕在地。苏醒之后，他爬到路边一片枣林里，捡拾地上风干的小枣充饥，才勉强撑到学校。讲到这里，刘连长红了眼眶，语气格外严肃：“如今全国还有不少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饭，在家中，你们谁能顿顿吃上白馒头？随手丢弃粮食，是辜负了农民的辛苦劳作，是浪费，更是过错！今后如果再发现有人浪费干粮，必定严肃处理，谁乱扔的干粮，就要当着全连的面吃下去。”

还有一件往事，印象更为深刻。我不仅被班长严厉批评教育，还被免去了临时副班长的职务。

事情是这样的：新兵连期间，恰逢部队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工作开始。我有感而发，写了一首现代诗，题目为《献给亲爱的退伍老战友》，想抒发老兵对军营的眷恋不舍，也送上对退伍战友的祝福，内心也藏着一点想要展现自身文字能力的心思。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件小事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班长把我叫到一旁，严肃地批评了我。他说我太过张扬、急于表现，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没有经过班长、排长批准，就越级把稿件送到连部，是组织纪律观念淡薄的表现。见我眼圈泛红，班长又语重心长地开导我：“批评你都是为了你今后的发展。下到老连队一定要记住，凡事要逐级请示汇报，绝对不能越级行事。要严守部队的纪律规矩，低调做人，踏实干事。开会的时候，班长没有发言，新兵不要抢先开口；轮到发言，也要等老兵讲完，得到允许再开口。不要凭着读过几本书就骄傲自满，要甘做服从命令的革命‘小绵羊’。”

如今回望这件事，倒觉得是一件难得的警醒。当时心里满是委屈，只觉得班长小题大做，可这番话却为我日后的军旅生涯定下了为人处事的准则。部队有专属的纪律、规矩与作风，身在军营就要入乡随俗，万万不可随性行事。

没过几天，这件事依旧在连队发酵。丛指导员让文书把我叫到连部，问道：“这首诗是你写的吗？”我如实点头应答。他又问：“你的文字功底不错，在家有没有写过新闻通讯？”我回答不曾写过。指导员接着说：“跟着我去六连吧。”我立刻答道：“一切行动听指挥！”

很多时候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新兵连训练即将结束分配下连时，有人向团首长反映，新兵营营长存在把文化基础较好的新兵优先分到新兵一连的情况。于是团军务股按照全团新兵的文化水平、身高、籍贯等条件重新统筹排序，统一分配至各个基层分队。

分兵那天，军务股股长站在解放牌军车上，高声念出每一名新兵的姓名和分配单位。事与愿违，我最终被分到了负责种植水稻的四营机炮连。

万幸的是，我们下连没多久，军委下发文件，明令禁止团级以下单位私自设立农场，原本从事农业生产的连队，全部转回军事训练序列。

不得不提的是，1975年底退伍的不少老兵，都落下了腰疼、腿疼的旧疾，大多都是当年在洋河农场水田劳作时留下的病根。

作者简介：杨善兴，字工，号老善，舐墨轩主，山东省高唐县人。七旬老叟，头秃眼花。一生岁月，唏哩哗啦。年少务农，不精耕耘锄耙。自学中医，仅记陈皮朱砂。入伍军营，功章从未胸挂。建筑事业，只能糊口养家。闲意文字，无非延缓呆傻。情系书画，犹似孩童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