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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板之间
（小小说）
作者：王微波
妻子兰的棉拖蹭着地板，拖沓的声响从厨房一步步挪进客厅时，康正垂眼盯着手机屏幕出神。屏幕停留在母亲刚发来的微信：你妹娟又蹲楼下翻垃圾桶了，我喊她回家吃饭，她只愣愣摇头，说自己不饿。
拖鞋声骤然停在身侧，不用抬眼，康也清楚，兰正垂眸望着这条消息。
“我妈说……”康话音刚起，便被兰淡淡打断。
“我都看见了。”兰随手解下围裙，胡乱搭在餐椅靠背，语气裹着积攒多年的委屈，“娟翻垃圾成了家里人尽皆知的事，反倒我开口问一句当年借走的十万块何时归还，倒成了不近人情的罪人。”
康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沉默着没能接话。十年前那个夜晚历历在目，兰从银行取出崭新的十万元钞票，一沓沓整齐码在实木餐桌上，刺眼的红色纸币，像一道深深烙在心底的伤疤。钱款尽数被娟拿去，最后落得空空如也，可这道伤疤从未结痂，每逢过节、提起家事，便隐隐抽痛。
昨日康前去探望八十多岁的母亲，老人才吞吞吐吐说出想卖房的打算。老人佝偻着脊背，坐在藤椅里择韭菜，指尖动作迟缓：“兰打电话跟娟催借款，娃拿不出钱，躲在卧房哭了整整一下午。其实你媳妇没错，当初我就不该擅自做主让借钱，如今讨要欠款理所应当。只是娟命苦，离婚后心绪郁结，脑子时常糊涂，实在可怜。”
康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万般不平，想说自己会出面和兰好好沟通，话到嘴边，却轻飘飘化作一句：“房子是您的私产，您想卖，便随您心意。”
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他越回想越觉得那句答复混账至极。母亲年逾八旬，腿脚也不便，卖房子来回折腾，不是高兴的要这么做，怕是要耗去半条性命；可兰数年的隐忍与委屈，又何尝不是实打实的心酸。
往后每个月，兰按时陪着康登门探望，兰面上客客气气，柔声唤娟一声妹妹，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可每次归家进门，她总会狠狠将抹布摔进水槽，“哐当”一声落水脆响，十年来，这声响成了康心里定时响起的愧疚警钟。
“我去找娟要钱这件事，妈都跟你说了吧？”兰忽然开口，目光直直看向康。
康轻轻点头。他早已在心里斟酌好说辞，打算劝兰就此作罢，就当哥嫂体恤落魄妹妹，这笔钱一笔勾销。可对上兰眼底积压多年的郁结，所有劝慰尽数咽回喉咙——那双眼像被强行撕开旧痂，伤口之下，是鲜红、久久不曾愈合的酸涩。
“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提起还钱吗？”兰缓步走到他面前，掌心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毛，“前几日娟来咱们小区收废品，保安打电话让我下楼认领。她身上裹着我淘汰的旧衣服，翻捡垃圾桶时衣摆被尖锐杂物划破一道大口子，我上前问她冷不冷，她低着头小声回我：嫂子，我不冷，我多攒点废品，早点把钱还给你。”
兰声音微微发颤，鼻尖泛红：“我亲眼看见她从垃圾桶里摸出半盒别人扔掉的饼干，小心翼翼揣进衣兜，说捡回去带给老妈尝尝。”
康整个人愣住。他预想过兰会歇斯底里发火，会红着眼落泪，会细数这些年委屈算账，万万没料到，此刻诉说心事的妻子，眼眶早已蓄满滚烫泪水。
“我从来不是非要追回那十万块钱。”兰缓缓展开手中纸张，纸上是娟歪歪扭扭手写的还款计划，一笔一划写着：每月还款五十元。“我心疼她咋把日子过得这般窘迫，心寒妈一味偏心偏袒，更委屈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好好跟我说过一句：兰，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康猛地站起身，拖鞋狠狠磕在茶几边角，搁置许久的凉茶猛地倾洒而出，茶水漫过桌面。他慌忙伸手去扶歪斜的茶杯，指尖恰好撞上兰微凉的手背。透明茶几镜面映出两道身影，一人垂首沉默，一人眉眼垂泪，安静的客厅里只剩茶水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窗外街巷里，收废品的喇叭声由远及近，悠悠飘进屋内。康恍惚想起二十年前新婚当日，娟还是青春少女，一身碎花连衣裙站在婚礼台当伴娘，笑得明媚张扬，眉眼鲜活耀眼。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二十年光阴流转，一笔欠款、一场卖房风波，会让至亲家人坐于一室，疏离得如同谈判的陌生人。
“往后，把妈接来同住，娟也一同过来。”康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兰没有应声，也没有抽回被康握住的手。茶几上那张薄薄的还款单被茶水洇湿一角，“每月还五十元”几个字迹渐渐晕开模糊。窗外的喇叭声慢慢远去，萦绕心头多年的郁结，也跟着一点点消散，说不清是那十万块钱的旧账翻篇，还是缠绕多年的心结终于松动。
康清晰感受到，兰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动了动，柔软又轻缓，一如多年前婚礼交换戒指时，两人指尖相触的温柔。茶几上留存多年的伤疤依旧在心底，此刻被温热茶水浸润抚平，竟悄然透出一缕柔软微光。
作者简介：王微波，退休公务员，爱好文学，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中国诗歌网发布诗歌百余首，在省市报刊发布散文多篇，获国际诗词协会、国际诗歌网第三、第四、第五届《中国最美游记》奖，获2021首届《盛世千蕴杯》中华诗词诗歌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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