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人活到半截身子入土的岁数，心里头反倒越活透亮，也越活满心憋屈无奈。大道理堆成山，旁人随口都能唠出来，可把人世间的弯弯绕绕全看通透了，又能咋样？这辈子活下来，大半事儿全是身不由己、没得选。

      年轻的时候铆足了劲儿就想往村子外头跑，拼了命要挣脱村沟沟里的乡下日子，总觉得老屋闷人、泥路磨脚，一心盼着远离故土；谁能料到，当年巴不得脚底抹油逃走的老家乡村，到头来反倒成了想去却再也回不到的念想之地。

     村头己变，田地还在，那老孤零零的老宅子己不在了原处，可儿时没心没肺撒欢玩耍的年少光景，早就牢牢锁在心窝深处，再也复刻不出来。从前踩得鞋底发亮的乡间小路，住了一辈辈人的砖坯老屋，村头唠嗑乘凉的老柳树，那些慢悠悠的旧日子，全都散了，寻不回来了。

      这回为了配合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修大路建厂房、市政设施，我们举村全都搬离了世代扎根的老屋，全体住进了离故土不远不近，看着光鲜却处处透着生疏的安置社区，过上了城镇高楼的崭新日子。回头细数从前在乡下的岁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为了一日三餐、为了家里老小、就为挣几两碎银子糊口，日日奔波，不敢停歇。

      城里一到夜里，大街小巷灯火亮得晃眼，高楼霓虹层层叠叠，可数来数去，没有哪一盏灯火，是专门为咱们这些搬迁过来的乡里人点亮的。老话讲得实在：城镇是容下的身子，却回不去的是老家，安放不了迁移的魂。

      搬离故土住进高楼社区之后才深有体会，从前在乡下最寻常不过的邻里情分，东家借勺盐、西家递碗饭，傍晚蹲在院坝扯家常，谁家有事全村搭把手，这般热络亲近的相处，如今反倒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往日乡村平平淡淡的烟火安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田地安稳度日，简简单单的小幸福，成了往后岁月里，求都求不来的温柔念想。

      我们都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识过人心的热乎与凉薄，扛过生活里一场场风霜难处，这才算真正悟透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心头最深的遗憾莫过于，老家地界还在，老屋旧址尚存，可旧日家园再也回不去；心里揣着满满的故土旧梦，却再也没有一处熟悉的家园，能稳稳安放这份绵长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