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立秋格物
杨春杭
暑气未消,立秋忽至。
秋,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季节概念。它是“禾谷熟也”的殷实期盼,是“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的敏感物候,更是阴阳消长、万物收敛的生命节点。《历书》有云:“斗指西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按秋训示,谷熟也。”当太阳抵达黄经135°,北斗星斗柄指向西南,立秋,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三个节气,秋天的第一个节气,便在一场盛大的暑热余威中,悄无声息地登场了。
立秋一般在每年的8月7、8或9日。2026年立秋时间是8月7日,农历6月25日,精准到秒的交接时间为19时42分26秒。因为交接在傍晚时分,民间称为“晚立秋、闭眼秋”,正如老话所说“闭眼秋,热不休”。又据东汉《四民月令》记载“朝立秋,冷飕飕;夜立秋,热到头”。今年是农历丙午年,俗称“火马年”“赤马年”,因干支六十年一轮回且天干地支双火叠加,被称为“60年一遇”。这意味着今年立秋后暑气消散较慢,北方高温闷热天气还要熬十来天甚至持续到8月底。两广、海南暑热甚至持续到9月中下旬,真正的凉爽要等到处暑之后。因此,立秋只是节气,不是夏天的休止符。
立秋,它不像立春那般带着万物复苏的喧闹,也不似立冬那样伴随着寒风凛冽的决绝。立秋,是夏与秋温存的拉扯,是热烈与内敛之间的优雅转身。此时,暑气尚未消退,“秋老虎”赖着不走,依然肆虐,空气里像塞满了水蒸气,但天地间的气机已然改变。正如宋人刘翰在《立秋》中所感:“乱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那早、晚枕边偶然吹来的一缕凉风,便是大自然发出的第一封秋日信函。
一、长夏终有尽,凉风白露寒蝉鸣
夏日的炽热轰轰烈烈,蝉鸣聒噪,晚风滚烫,总让人步履匆匆,满心焦灼。而立秋一到,时光忽然慢了下来。草木褪去张扬的盛绿,晚风学会温柔退让,天地之间,多了几分从容与沉静。
古人对节气的洞察,精细入微。他们将立秋的物候变化分为“三候”: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
初候,凉风至。 立秋之后,偏南风逐渐减少,偏北风开始带来久违的干爽。这风,不再是夏日裹挟着水汽的黏腻热浪,而是一种清透的、带着丝丝凉意的风。它穿林打叶,掠过肌肤,仿佛能吹散人们心头因长夏而生的烦闷。古人谓之“西方凄清之风曰凉风”,这种风,是季节最忠实的信使,它宣告了暑热霸权的终结。
二候,白露降。白露,并非指深秋的寒露,而是因昼夜温差的增大,夜间空气中的水汽在地表或植物上凝结成的细微露珠。白天,烈日依旧灼烤,大地蓄积着热量;夜晚,凉风徐来,驱散了白天的燥热。这一热一冷的交替,使得清晨的田野、屋瓦、树叶上,覆盖上一层晶莹的湿润。“白露降”不仅是视觉上的清新,更是天地阴阳之气开始博弈的证明——阴气开始从大地深处升起,阳气则开始收敛。
三候,寒蝉鸣。寒蝉,并非指寒冬之蝉,而是秋季感阴而鸣的蝉。与盛夏时知了那声嘶力竭、仿佛要与烈日共存亡的聒噪不同,寒蝉的鸣叫更为凄切、响亮,却又带着一丝“强弩之末”的悲凉。它们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用尽全力歌唱,仿佛在为刚刚逝去的夏天送行,也为即将到来的秋天证名。这蝉声,是秋日交响乐的序曲,提醒着人们,生命的热烈即将转入成熟的静美。
然而,立秋仅仅是“暑去凉来”的标志,却并非气象学意义上的入秋。我国幅员辽阔,除了高纬度地区,大部分地区在立秋时节仍处于“三伏天”的笼罩之下,因此常有“秋后加一伏,秋后一伏热煞人”之说。古人将立秋至秋分前这段仍有余热的时期称为“长夏”。这种夏秋之交的暧昧,恰恰是立秋最迷人的地方——它给了万物一个缓冲,让成熟与绚烂得以从容上演。
二、草木正华实,且对西风贺立秋
立秋,对于大地上的花草树木,是一场盛大的生命转折。
园林之中,虽有“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梧叶飘零,但仍有无数花儿在抓住最后的热情绽放。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不绝,在立秋前后开得尤为繁盛,故又名“无穷花”。那满树的粉白紫红,像是在演绎生命的坚韧与轮回。紫薇花则顶着烈日,燃烧成一片绯云,宋代诗人杨万里曾赞“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它无疑是长夏余热中最亮丽的风景。还有那在清晨绽放的牵牛花,也被人们称为“朝颜”,它们吹着小喇叭,攀缘在篱笆之上,向世界宣告着晨光与清凉的到来。凤仙花,这在经济困难时期被女孩们用来染指甲的“女儿花”,也在庭院角落开得肆意张扬。这些花卉,不似春花那般娇嫩,它们在夏末秋初的烈日与微风中,展现出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而乡野田间,则是另一番厚重的景象。立秋,是农事活动最为关键的时节之一。秋后热一阵,光照充足,中稻开始开花结实,单晚稻圆秆,大豆结荚鼓粒饱满,玉米灌浆抽雄吐丝,棉花结铃,红薯薯块在土里迅速膨大。这些作物对水分的要求极为迫切,因此农谚有云:“立秋雨淋淋,遍地是黄金”“立秋三场雨,秕稻变成米”。一场及时的秋雨,就意味着沉甸甸的收成。
在我国南方,诸如湖南、江西、安徽等地的山区,立秋前后,一场名为“晒秋”的盛大农俗即将上演。由于地势复杂,平地极少,智慧的村民们便利用房前屋后、窗台屋顶,架起晒匾,将收获的红辣椒、金黄的皇菊、玉米、豆角等晾晒于阳光之下。从高处俯瞰,黄橙橙、红彤彤,那斑斓的色彩铺陈在黛瓦白墙之间,构成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丰收画卷。“晒秋”晒的是果实,是汗水,更是丰收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祈愿。
立秋,也带来了人们味蕾上的“仪式感”。过去,民间流行在立秋这天悬秤称人,将体重与立夏时对比。苦夏难熬,人们往往食欲不振,体重减轻,称为“苦夏”。秋风一起,胃口大开,于是便有了“贴秋膘”的习俗——吃炖肉、烤肉、红烧肉,以肉贴膘,补偿夏天的损耗。当然,在物质生活条件大为好转的今天,减肥已成为人们生活中的日常,以胖为美的理念不复存在。
与之相对的,是“啃秋”或“咬秋”的习俗。城里人买个西瓜回家,全家围在一起啃食,意在咬住秋天,啃下酷夏。而乡间的“啃秋”则更为豪放,在瓜棚里、树荫下,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抱着红瓤西瓜或香瓜大快朵颐。这不仅仅是解暑,更是在表达一种“丰收的喜悦”,是对大地馈赠的感恩与庆祝。
三、人生宜静敛,收敛神气迎秋平
立秋,不仅是自然界由“生”到“收”的转折点,也应是人心灵的一次“换季”。
《管子》曰:“秋者阴气始下,故万物收。”《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亦指出,秋季养生,要“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古人将立秋的智慧,早已从农耕延伸到人本身的修养。
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场从春到秋的旅程?少年时如春日般生机勃勃,充满希望;青年时如盛夏般热烈奔放,挥洒激情;而到了中年,便如同这立秋时节,褪去了些许浮躁与张狂,开始变得沉稳、内敛。
“立秋”的生命哲学,在于一个“收”字。它不是退缩,而是沉淀;不是结束,而是成熟。万物在春天生发,在夏天生长,到了秋天,便将所有的能量收敛起来,凝结成一颗饱满的果实。人也应当如此,在经历了外求、奔忙之后,学着将外放的精气神收回来,审视内心,思考生命的意义,让生命从外在的繁华转向内在的丰盈。
我们应当学习立秋时节的花木。如那木槿,即便朝开暮落,也依然日日绽放,不放弃每一次盛开的机会。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绚烂与坚韧。如那秋蝉,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依然放声高歌,这种向死而生的勇气,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通透?我们也当学习那谦逊低头的稻穗,越是成熟,越懂得弯腰。一个人真正的成熟,不是看他能做多少,能拥有多少,而是看他能承载多少,能容纳多少,能放下多少。
有人曾问,何为真正的成熟?一个温暖的回答是:吃到一颗不甜的瓜,也不会大呼小叫;遇到烂人烂事,核心是“不纠缠、断舍离、守边界”,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把精力留给值得的人和事。这便是立秋给予我们的启示——接纳一切的发生,平和地看待得失。我们的人生,不必如春天的花朵般争奇斗艳,也不必如夏天的骤雨般激烈澎湃。在“立秋”这个阶段,我们若能学会像秋日暖阳般温和,像秋水般深邃,像秋实般饱满,那便是人生最好的状态。
立秋,是岁月鎏金处的一次静美转身。它没有惊心动魄,只有默默更替。“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天空变得更加高远,云朵变得更加轻盈,一片落叶开始了一场关于归去的旅行。
岁月流转,四时更迭,从来都有最好的安排。盛夏的尾声里,藏着初秋最治愈的温柔。那些未完成的遗憾,那些辗转的心事,都被初秋的晚风轻轻收纳。季节更替从不是落幕,而是一场温柔的沉淀。在这个节气里,我们将见证凉风起、露珠凝、寒蝉鸣,我们将看到木槿花、凤仙花的绚烂尾声,也将看到稻谷、玉米的饱满丰收。它告诉我们,告别暑热,是为了迎接秋实;收敛锋芒,是为了积蓄力量。
当我们站在夏秋之交的门槛上,愿我们能如这立秋一般,在喧嚣之后寻得内心的宁静,在浮躁之后沉淀生命的厚度。立秋之后,夏尽风凉,万物向安。愿我们告别浮躁,学会慢渡时光。不慌不忙,静待花开;不忧不怨,安然自愈。让过去的遗憾随风而去,让未来的希望如秋实般可期。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愿我们都能收获一个更加平和、成熟、丰盈的自己。如此,便是“立秋”赠予我们最好的礼物。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