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本来面目:从"众生本来成佛"到当下自在
文/郭瑞琳
一、众生本来成佛:本具之实相
"众生本来成佛"一语,源出大乘佛教心性论之核心义理。《华严经》云:"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此语道破千古迷津——佛性非从外得,乃本自具足;菩提不假他求,原在现前。
所谓"本来",非指时间序列之开端,乃言存在论上之究竟真实。众生与佛,在相上虽有迷悟之别,在性上实无毫厘之差。迷时众生,悟时佛,所悟者何?即悟此"本来"二字。如《六祖坛经》所云:"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迷悟之机,全在一念之转,而非佛性之增减。
然须切记:言"众生本来成佛",已是方便施设,已是黄叶止啼。若人于此语上生执著,认取一个"本来成佛"之观念,以为实有可得,则反成法执,堕于知见窠臼。故古德云:"说似一物即不中"——凡可指陈、可思议者,皆落第二义,非是本来面目。
二、无法可说:言语道断之智慧
佛陀成道后,本欲默然入涅槃,不以言语教化众生。以无上正法,离言绝虑,非文字语言所能诠表。后因梵天王之请,方以四十九年说法度生。然世尊于《金刚经》中再三叮咛:"如来无所说法""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此非自相矛盾,实乃慈悲之极、智慧之深。
一切法从心想生。说有说无,皆是戏论;立空立有,俱为偏见。真如实相,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故禅宗强调"以心传心,不立文字"——非绝对排斥文字,乃知文字如指月之指,渡河之筏,到岸则须舍舟,见月则不必执指。
"无法可说"者,无法可执也。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学者若于"无法可说"处又生一"无法可说"之见,则依旧头上安头,镜上添痕。须是连"无法可说"之观念亦放下,方契入无言之真说。
三、饥来则食,困来则眠:平常心是道
有僧问赵州从谂禅师:"如何是道?"州云:"平常心是道。"又问:"还可趣向否?"州云:"拟向即乖。"此段公案,直截根源,开示后人:道不远人,人自远道;平常心外,更无别道。
"饥来则食,困来则眠",看似平常至极,实则深契妙理。饥时不思食之为食,食时不知味之为味;困时不念眠之为眠,眠时不辨梦之为梦——如此纯然,如此自然,即是佛性现前,即是本来面目。马祖道一禅师云:"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
然此中大有淆讹处,不可草草会过。今时学人,闻"饥来则食,困来则眠",便谓与凡夫无异,放浪形骸,恣情纵欲,此大谬也。须知古德所言,乃悟后保任之境界,非未悟之放逸。未悟之人,饥时千思百虑,食时拣择分别;困时颠倒梦想,眠时攀缘不息——何曾有一刻"饥来则食,困来则眠"之真平常心?
故"饥来则食,困来则眠"之真义,在"不著"二字。食时知食,而不著于食之相;眠时知眠,而不著于眠之相。不著于食,故不贪美味、不嫌粗粝;不著于眠,故不耽安逸、不惧失眠。如此,则食亦是道,眠亦是道,行住坐卧,无非道场。
四、本来面目:离念之灵知
"本来面目"一词,乃禅宗最核心之旨趣。六祖慧能大师初至黄梅,五祖弘忍问曰:"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慧能答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此语已露本来面目之消息。
后五祖于深夜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遂启五祖云:"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五祖知悟本性,遂付衣钵。此"自性"者,即本来面目之别名也。
本来面目者,非青黄赤白,非长短方圆,非见闻觉知,不离见闻觉知。学者百计搜寻,千般思索,向东向西,究之愈深,离之愈远。何以故?本来面目无能所、无对待,而思索计较正属能所对待之分别心。以分别心求无分别体,如以火求水,以指捉空,徒自疲劳,终无是处。
五、未证之惑:思索计较之虚妄
众生所以流浪生死、轮回六道者,以未证本来面目故。未证故,于本无生灭处见生灭,于本无得失起见得失,于本无净垢起见净垢。由此颠倒,起惑造业,受无穷之苦。
其病何在?病在"百般思索,千般计较"。思索者,意识之分别也;计较者,情执之取舍也。以意识分别故,于一切法强立名相,此是彼非,彼是此非,是非纷然,不得休息。以情执取舍故,于一切法妄生爱憎,取此舍彼,取彼舍此,爱憎交错,不得自在。
或有人言:思索乃人之所以为人,计较乃事之所以成就,若不思惟计较,何以处世?何以成人?此语似是而实非。须知:悟后之思惟,是不思而思,不虑而虑,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不留;未悟之思索,是思上加思,虑上增虑,如昏镜鉴物,物未现前,影像已乱。
古德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拣择即计较之别名。一有计较,便落二边;一落二边,便违中道;一违中道,便失真常。众生以计较故,于本来平等法中,妄见高下;于本来一味法中,妄生差别。于是争名夺利,逐妄迷真,长劫沉沦,莫之能出。
六、放下之义:有、无与束缚之超越
或有人问:既言放下,放下何物?曰:放下"有答案"之执著,放下"无答案"之执著,放下"放下"之执著,乃至放下"放下放下"之执著。层层剥落,直至无可再放,无可再举,方是真放下。
"放下有答案"者,不执定见也。世间学人,多好觅一究竟答案,以为安身立命之基。或求之于典籍,或求之于师友,或求之于己意。得一则守一,执一以为究竟,不知一亦对待,非是绝对。故须放下有答案之执著,知一切法无定相,无实义,无究竟可得。
"放下无答案"者,不落断灭也。或有学人,闻无法可得、无道可修,便谓一切虚无,拨无因果,堕于断见。此大患也。故又须放下"无答案"之执著,知虽无答案之相,不碍答案之用;虽无究竟之法,不碍方便之施。
"放下束缚"者,解脱之究竟义也。束缚从何而有?从执而有。执于有,则有有之束缚;执于无,则有无之束缚;执于放下,则有放下之束缚。乃至执于解脱,解脱反成束缚。故真放下者,放下一切放下之想;真解脱者,解脱一切解脱之念。束缚本空,放下亦假,如是了达,方名大自在。
七、大自在:无住之本然
何谓"大自在"?非谓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也。随心所欲者,乃情欲之放纵,非性分之逍遥。大自在者,于一切法得自在,不为一切法所缚;于一切心得自在,不为一切心所碍。
《心经》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此"自在"二字,即大自在之正释。何以能自在?以照见五蕴皆空故。五蕴者,色受想行识,即身心世界之总相。皆空者,无自性、无实体、无主宰,本来空寂,当体即空。既照见其空,则于色不受色缚,于受不受受缚,于想不受想缚,于行不受行缚,于识不受识缚。五蕴不缚,则根身器界一切不缚,故名大自在。
大自在之境界,非从外得,乃本然如是。众生所以不得自在者,以不识本然,妄加造作。如虚空本自清净,以云雾遮蔽而不显;如明镜本自光明,以尘垢覆盖而不明。云雾非虚空之所有,尘垢非明镜之所生,但以缘会而有,缘散即无。众生之束缚亦然,以妄想执著而有,以觉悟放下即无。
八、结说:归无所得
综上所述,众生本来成佛,是显本具之佛性;不执著于众生本来成佛,是遣佛性之执。无法可说,是示言语之边际;饥来则食、困来则眠,是表平常之至道;不执著于饥来则食、困来则眠,是显不著之妙修。本来面目,是所证之真体;众生未证,故百般思索、千般计较。放下有答案、放下无答案、放下束缚,是能证之玄门;大自在,是所证之究竟果。
然此皆分疏之言,已是剩语。会得者,于第一句便知归趣;不会者,虽千解万释,依旧茫然。故末后一句,更须道破:所说一切皆戏论,唯当人自知自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师子行,不求伴侣。
愿诸学人,于此深义,不生畏难,亦不轻忽。久久行去,忽地觑破,方知"众生本来成佛"非他,即是自己;"无法可说"非他,即是此刻言语;"饥来则食,困来则眠"非他,即是现前日用;"本来面目"非他,即是闻法一念。到得此时,说有说无,总成剩语;放下提起,皆是方便。唯一片本地风光,明明历历,如如不动,亘古亘今,不迁不变。
此则笔者之所愿,亦诸佛之本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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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大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2-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3-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
4- 《大方广佛华严经》
5- 《景德传灯录》
6- 《五灯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