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到夏天了。
每年这时候,全国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在等一封信。红色的,印着某某大学的名头。等到了,全家老小像是过年;等不到,就再熬一年。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有些信,来了之后还要去一个地方报到。
我就是在这个季节,重访了南康百家姓和谐城。
2008年这儿刚动工那会儿,我隔三差五往项目指挥部跑。指挥部设在挹翠湖边,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钉着张规划图,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格标一个姓氏。工作人员指着图跟我说:"这一片是王氏,那一片是李氏。"窗外推土机轰隆隆碾过黄土地,钢筋从泥里一根根往上冒,灰扑扑的,跟“文化”两个字实在扯不上关系。
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站在山坡上,108座祠堂齐整整排满了整面坡。朱红门,青灰瓦,飞檐翘得老高,从高处看,整个布局正好是个"国"字。每座祠堂门口都挂着匾——王氏、李氏、刘氏——名头一个比一个老。李家可追溯到老子李耳,刘家那边更直接,汉高祖刘邦。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图纸会泛黄,砖瓦会老旧。
但红纸每年都是新的。
真正让这座城亮起来的,是门上的红榜。
早期是一张红纸,手写的,像古代发皇榜那样贴在门板上——后来慢慢改成横幅,红绸子一拉,写着“某氏宗族某某学子金榜题名某某大学”。但在我记忆里,始终是那张边角晒得卷起来的红纸最动人。王氏祠堂侧门的玻璃框里,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色已经淡了,是本族贴给今年考上大学的孩子的喜报。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画不带糊弄。
这个季节,全中国的家长都在为孩子考上大学高兴。但在这片山坡上,在108座祠堂门前,这份高兴不只属于一个小家庭。一整个姓的人凑在一块儿,为一个后生鼓掌。一整个山坡的祠堂,每一座门口都亮着一团红。我忽然就懂了。一个家族还"活着",不是看祠堂修得多气派,是看他们还管不管自家孩子读书的事。管了,这根弦就没断。弦没断,这个姓就还聚得拢。红榜就是那根弦上的声响。后来我又转了几排,发现很多宗祠门上都有。有的挂"祝贺本族学子金榜题名",有的写了长长一串录取名单。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匾额一动不动,倒是红纸的边角窸窸窣窣地响,像是祠堂在念叨那些名字。从2008年挹翠湖边那张图纸,到每年夏天如期贴上门的红榜——我算是亲眼看着这座城活了过来。图纸是冷的,砖瓦是冷的,但红榜是烫的。那一张张红纸像一盏盏灯,照着一个个孩子从村里走出去,也照着一整个姓的人站在门口目送。当年我在《今日南康》编报纸,"南康百家姓和谐城"几个字排出版面,方方正正,像一桩落了听的事。如今才晓得,这座城真正的魂魄,是每年夏天自己红起来的。108座祠堂,每一座门前都亮着这么一团红的时候,整面山坡都是亮的。那些古旧的姓氏——王、李、刘、陈、赵、黄——被红榜一照,忽然就有了温度。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山坡的祠堂安安静静蹲着,飞檐黛瓦层层叠叠。可我看见的不再只是朱红的门和青灰的瓦了。我看见的是108盏灯,每年夏天准时亮起,照着那些古旧的姓氏,也照着那些年轻的名字。红榜一年一换,榜上的人,代代不绝。
♥
挹翠湖的水还是老样子。当年那间办公室早拆了,规划图也不知丢去了哪里。但满山的祠堂还在,门上的红榜还在。不知道今年哪几座又添了新名字,也不知道一百年后,还会不会有人在某个夏天的午后路过南康,为一扇门上的红榜停下来。风又吹过来,门框上的红榜边角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轻声念那些名字——念完一个,又念下一个。年年如此。红榜年年,照亮百家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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