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深处的晚晴时光
退休,并非人生舞台的黯然落幕,而是换一种姿态,与岁月从容对坐。当指尖的粉笔灰被时光彻底拂去,当清脆的上课铃声在耳畔化作悠远的回响,我将半生积攒的疲惫与喧嚣仔细折叠,转身隐入了乌蒙山的深处。在这里,我寻得一方静谧小院,将后半生的光阴,妥帖地安放在了泥土的芬芳、花草的呼吸与笔墨的温润之间。
乌蒙山的清晨,是被清脆的鸟鸣与袅袅的炊烟温柔唤醒的。推开斑驳的木窗,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半山腰,远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宛若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我换上粗布衣裳,走向院外那方小小的菜地。曾经紧握粉笔、指点江山的手,如今稳稳地握起了锄头,在泥土里翻耕、播种。黄瓜藤顺着竹架攀爬,西红柿在叶间羞红了脸,南瓜躺在地上,像一个个憨厚的梦。汗水滴入泥土,仿佛能听见种子破土的轻语。劳作时,我不再计算课时与分数,只关心雨水是否充沛,阳光是否充足。这份与土地亲近的踏实,是任何荣誉都无法替代的丰盈。
小院里,还养着几只芦花鸡和一头温顺的黄牛,它们是我晚年最忠实的伴侣。清晨,我提着竹篮去捡拾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傍晚,牵着黄牛去溪边饮水,看它低头咀嚼青草,听溪水潺潺流过石阶。鸡鸣犬吠,牛铃叮当,这些声音不似城市的车水马龙那般嘈杂,反而像一首古老的田园诗,让心在不知不觉中沉静下来。有时,我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它们在阳光下慵懒地打盹,时光仿佛也被拉得很长、很慢。
院墙边,是我亲手种下的一片花海。春有迎春吐蕊,夏有蔷薇满架,秋有菊香盈袖,冬有寒梅傲雪。我学着祖辈的模样,松土、浇水、修剪,看一朵花从含苞到绽放,看一片叶从新绿到枯黄。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可当你静下心来凝视,便会发现每一朵花都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美好。有时,我会摘几枝带露的鲜花插在瓶中,放在书桌旁,让花香与墨香交织,成为写作时最温柔的陪伴。
写作,是我退休后最珍视的仪式。不再为了职称与发表而写,只为了记录那些被岁月温柔相待的瞬间。我写清晨菜地里的第一缕阳光,写黄昏溪边老牛的剪影,写夏夜葡萄藤架下的月光与虫鸣,写冬日火炉旁一碗热茶的温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些曾经在课堂上未能说尽的故事,那些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感悟,都化作了一行行温润的文字。我不再追求辞藻的华丽,只愿用最朴素的笔墨,写下最真实的心跳。
闲暇时,我也会背起行囊,去乌蒙山的深处走走。沿着蜿蜒的山路,看云海在山峦间翻涌,听山风穿过竹林的轻响。有时,我会在一处无名的瀑布前驻足,看水流从高处跌落,溅起万千珍珠;有时,我会在一棵古树下静坐,听鸟儿在枝头歌唱,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山水,不再是地理课本上的坐标,而是与我血脉相连的故土。它们用沉默的包容,接纳了我的疲惫与欢喜,让我在行走中,重新找回了与天地对话的能力。
乌蒙深处的退休生活,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然。我在这里种地、养花、写作、游山,把日子过成了一首缓慢而深情的诗。我终于明白,所谓向往的晚年,不过是卸下所有的身份与标签,以最本真的姿态,与土地、与花草、与文字、与山水深情相拥。在这乌蒙的怀抱里,时光被慢煮成茶,岁月被酿成了酒,而我,终于成为了自己生命中最从容的归人。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