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烟无火
文/张健
小区门口的杂粮饼摊还亮着灯,我站在那儿等饼。旁边一个穿蓝外卖服的小伙子电动车都没熄火,掏出一根烟叼上,然后浑身上下拍了一遍,抬头冲老板喊:“哥,有火没?”
老板正忙着摊面糊,顺手把点煤气灶的电子打火器扔过来。小伙子接住,拇指按下去,“啪”,火星闪了一下,灭了。再按,“啪”,闪了半下。他把那玩意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烟屁股,拇指都快按抽筋了,烟嘴还是干的。他叹了口气,把打火器搁回台面上,叼着没点的烟盯着铁板发呆。
这种抓耳挠腮的感受我可太知道了,赶紧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他接过来,“嚓”一声火苗蹿起来,烟头红了。吸了一大口,整个人往后一仰,冲我竖了个拇指,拧着车把走了。
饼好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几桩有烟无火的事。那些事跟眼前这人没关系,但火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专门把不相干的人串起来的。
头一个是以前跑货运的李叔叔讲给我的。
说他们厂有个老师傅姓吴,烟瘾极大,但从来不装火。每天下夜班走到厂门口修鞋摊跟前,必然掏根烟冲老头一伸手:“老郭,火。”老郭也不说话,从工具箱里摸出火柴,“嚓”一声给他点上。两人一个站着抽,一个坐着修鞋,偶尔搭两句闲话,十来分钟,老吴扔下一句“走了”,各自散去。这事每天如此,整整二十年。
后来厂子改制,老吴提前退休。退休前最后一晚,他走到修鞋摊跟前,掏烟,伸手:“老郭,火。”
老郭照旧摸出火柴,划着了,给他点上。
老吴抽了两口,说老郭我明天就不来了,退休了。
老郭手上的锥子停了停,哦了一声,又继续扎鞋底。
老吴说这些年麻烦你了,天天借你的火。
老郭没抬头,说没事,反正我也在这儿。
老吴抽完烟走了几步回头看,老郭还坐在路灯底下低头修鞋。他忽然想起,这二十年从没见老郭自己抽过烟。
第二天老吴收拾东西准备搬回乡下,走之前绕到厂门口想去告个别,修鞋摊的位置却空了。旁边卖早点的说,老郭昨天收摊回去摔了一跤,送医院了。
老吴赶到医院,老郭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破工具箱,盖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二十盒火柴,全是新的,一盒没拆过。
老郭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指了指箱子:“攒了半年的,寻思够你再借一年。没想到你先退了。”
老吴蹲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又伸手摸火柴,划着了,点上。烟雾升起来,他忽然觉得那根烟烫得嘴疼。
老郭说你别光自己抽,给我也来一根。
两人就在病房里,一人一根,对着天花板把烟抽完了。护士推门进来刚要责备,看见两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并排躺着,一人手里夹根烟,跟两个逃课被逮住的中学生似的,叹了口气,把门又带上了。
后来老吴没回乡,在城里租了房子,每天去医院陪老郭。老郭出院以后两人搭伙过日子,老吴买菜做饭,老郭负责修鞋。讲完这事,桌上几个人半天没吭声。有人问老郭咋攒了那么多火柴?李叔叔说老郭摆摊那地方偏,买火柴得走两站路,老吴年轻时受过工伤,腿脚不好。
第二件是我自己遇上的。零八年我在广州出差,项目出了岔子,坐在珠江边抽闷烟。抽到第四根打火机没气了,旁边石凳上坐着个环卫工。我走过去说师傅借个火。他掏出一个打火机递过来,透明塑料壳,液体快见底了。我点着烟还给他,他揣回兜里继续喝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是北方人吧?我说是。他说他在郑州待过八年,追一个姑娘到了广州,姑娘嫁了人,他就没走,扫了十二年大街。刚来那两年不会说粤语,每天攒着劲儿等太阳下山,下了班坐江边抽烟。有一回打火机丢了,跟旁边一个钓鱼的老头借了火。两人聊了几句,老头也是北方来的。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江边,老头每天都来钓鱼。后来老头搬走了,他不知道老头去了哪儿,但坐这儿抽烟的习惯没改。
我临走掏出两百块钱放在石凳上说老哥这个请你喝顿酒。他拿起来塞回我手里:“你要是真想谢我,哪天碰到有人跟你借火,你借给他就行了。”
第三件是上个月的事。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家,走到小区后门,路灯底下蹲着一个女的,面前摆了个铁皮炉子,架着几张黄纸。她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路过时她抬头看我一眼,问有火吗。我掏出打火机递过去,她点了那根烟,吸了一口,凑到炉子跟前把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她用那根烟当引火使,把一沓纸全烧了。纸灰飘起来,黑蝴蝶一样在路灯底下打转。
烧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烟掐了,还我打火机。我说你点烟就为烧纸?她说这烟是她爸生前抽的牌子,走了三年了,每年今天必须用他抽的烟点,算是给自己一个念想。说完笑了笑,道了声谢,拎着炉子走了。
饼吃完了,走在小区的路上,微风习习。那个外卖小哥应该还在跑单吧,他那根烟大概早抽完了,不知道下一个火又是跟谁借的。我掐了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这些年给多少人点过烟真记不清了。反正每次掏出打火机递过去,看见对方眼睛亮一下,就觉得这东西没白揣。
火嘛,递出去的时候是别人的,亮起来那一下,自己心里也跟着暖和一下。

作者简介:张健,安徽合肥人,民建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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