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树街的旧梦
文/王平(东台市)
街是南北向的,却偏叫作“宁树”——民国初年因水巷口那棵老银杏得的名。树早没了,名却留下来,像一块褪色的旧匾,挂在时间门楣上,风吹日晒,字迹还依稀可辨。
我小时候,街上青石板齐齐整整,一块挨一块,被千千万万双脚板磨得油光水滑——雨天能照见人影,天晴时又泛温润的暗青色。街面窄,两旁店铺门脸对着门脸,打个呵欠都能望见对方的喉咙。
那时铺子大多是榻子门,一扇一扇长木板,早晨卸下,晚上装上。卸下的板子靠墙根,孩子们便在上面跳房子、画格子,拿碎瓦片划出横七竖八的线。开铺子的人也不恼,只笑骂一句“小炮子儿”,便自顾自挂幌子。永泰祥布店的幌子最大,蓝底白字,在风里飘飘荡荡,老远就能瞧见。店里水磨石地面,铜条嵌出牡丹花图案,我总疑心是真的花,蹲下去摸,才知是冰凉的金属。布匹一匹匹竖在高大木柜里,像列队的兵,五颜六色,偏又庄严肃穆。掌柜戴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人,拿尺在布上比划,剪刀下去,嚓的一声,脆生生的,听着便觉得那是好布。
从永泰祥往北数几步,便是徐记中药店,店门不大,却终日飘着股苦香,是当归、黄芪、陈皮混在一处的味道,沉沉地压在半明半暗的铺子里。柜台极高,我踮脚才勉强露出眼睛,看老药师用戥子称药,一撮一撮往草纸上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手里捧的不是草药,是人的命。药柜子是一面墙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半夏、天麻、金银花,名字比草药本身还好听。旁边紧挨着的是潘家米行,白布口袋里装的新米,颗颗饱满,门口永远竖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当日的米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米行对面是朱记南北货店,蜜枣、桂圆、核桃、香菇,都用大玻璃瓶装着,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阳光照进去,亮晶晶的,像把江南的甜都封在了里头。南货店隔壁是陈记海货店,一进门便是股咸腥的潮气,虾皮、紫菜、干贝、海带,都堆在木箱里,老板娘手脚麻利,买半斤虾皮,她随手一抓,上秤一称,准是半斤,不多不少。再往南走,过两条巷子,是周家小百货店,针头线脑、纽扣松紧带、雪花膏蛤蜊油,什么零碎都有,孩子们攒了三分钱,便跑去买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甜一个下午。
街南头靠近河埠的地方,是季家木材行,院子里堆着成垛的杉木、松板,刨花的香味混着河水的腥气,有种特别的安稳。木匠师傅在门口拉大锯,嗤啦嗤啦的声响,一下一下,像给日子打着拍子。木材行斜对面是刘家草行,卖的是稻草、麦秸、芦席,门口总停着几辆板车,等着装货。草行后院养着两头驴,有时候突然叫起来,啊昂啊昂的,整条街都能听见,人们便抬头笑笑,说刘家的驴又饿了。
我祖父早晨总去三元酒家坐坐。那是四合院格局,天井有花坛,瓷瓦缸里养几尾红鱼,悠悠地转。祖父要一碟干丝、一碗白汤面,能从天色蒙蒙亮坐到日上三竿。面极细,汤极浓,乳白色,上面漂几点青蒜花。他喝汤,先吹一吹,再吸一小口,眼睛便眯起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我那时不懂,只盯着隔壁桌上点心馋。有一回,竟碰见唱戏的在楼上吊嗓子,咿咿呀呀,声音像一根丝线,穿过木楼缝隙飘飘落下来,落在汤碗里,被祖父一起喝下去了。后来才知,那是荀慧生,或是宋宝罗——记不清了,反正是顶有名的角儿。
三元酒家右拐过去,下坝浴池(澡堂子)的蓝布门帘终日挂着,掀开便扑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男人们泡完澡出来,脸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一身肥皂香,趿着木拖鞋啪嗒啪嗒走过青石板,走到旁边修脚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修脚师傅姓吴,一把小刀使得比绣花针还灵巧,脚皮薄薄地削下来,像雪花似的。修脚师傅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客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晒着太阳,仿佛世上再没有要紧事了。
往南走,快到新桥口,有家酱油店,北边是座香火鼎盛的火星庙。庙会时,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卖糖人的、吹糖画的、耍猴的、变戏法的,都来了。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演《清风闸》,皮五辣子的事。台下的看客伸脖子张嘴,眼睛跟着角儿转。看到得意处,便轰地一声叫好,掌声像下了一阵急雨。也有安静的时候——那是说书先生开讲,醒木一拍,满场鸦雀无声,只听见抑扬顿挫的声音,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我挤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声音,闻见汗味、烟草味、油炸臭干的香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这便是人间的气味了。
街头是文昌宫,后来做了镇政府。原先的魁星楼烧掉了,只留下些传说——那年大火,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楼上的神像在火中立着不倒,直到天明才轰然塌下。景范书院改成了曙光小学,我在那里读过几年书。课间时,总想从墙缝里找找从前的痕迹,却什么也找不到,只有琅琅读书声,和一百年前大概是一样的罢。
后来街拓宽了,石板路变柏油路,榻子门换卷帘门。永泰祥的牡丹花地面,大概被压在水泥下面了。三元酒家也搬了地方,新式装修,亮堂堂的,却总觉得缺了什么。去年回去,站在街口张望,满眼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忽然听见一个卖老鼠药的,拖着长腔唱:“老鼠药,药老鼠,大的小的都逮住……”声音还是那样诙谐,从嘈杂里钻出来,钻进耳朵里。我一怔——这声音是没变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
街还是那条街,树却没有了。名还在,像一个人的旧名字,喊出来,应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我站在新桥上,看河水慢慢地流,水里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晃着,闪着,怎么也拼不成从前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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