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
我跟国良同学,沿着村里的老路,慢慢走向另一头。
退休了,我们从城里,回到甘溪冲。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像山脚渗水,一滴,一滴,隔了很久,才落下第二滴。
抬头眺望,天边烧着一片红云。
落日隐藏在山后,金光刺破云层,在我眼底铺出一条长长的光柱。
拐过一个弯,我们踏上了另一条上山小道。
道的两旁,林木葱郁,枝叶交错,碎光落满路面。蝉鸣此起彼伏,把整片山林叫得愈发幽静。
坡地上有一位老乡,正弯腰收玉米。落日铺洒下来,成堆苞谷浸在余晖里,满目金黄。
国良驻足凝望,伸手一指:“还记得吗?小时候,能啃上一根玉米,都是莫大的奢侈。”
我默然点头。
儿时粗粮都难以饱腹,谁又能想到,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山间玉米,大多只用来喂鸡养猪。
我们俩都没再往下接话,沉默里,浮起的是那个六十年代共同的饥饿,和一截微甜的玉米桔杆。
那年我们都不到十岁,总以为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不过一口玉米香、一节秸秆甜。
良久,国良又开口,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那时一门心思往外闯,总觉得山外天地大得很。拼了命想走,走了大半辈子,走着走着,又往回走了回来。”
我踮起脚尖,摘下一枚山间野果,入口酸甜清冽,直润喉间:“大抵是人走远了,才终于察觉,心底那根牵系故土的线,从未断过。”
国良随手摘下一片老樟叶,放在鼻下,没再说话。
爬上坡,一束光穿过瓦檐与树梢,落在我脚前。水泥路铺了一层薄金,青灰的瓦接住满天霞彩,橙红熔进黛蓝,流云被逐层点燃。
我停下脚步,一棵百年老樟挺在路边,晚风穿过林子,捎来草木清香,一寸一寸拭去白日残存的燥热。新式民居错落在山间,安静地等着暮色来抱。
那束光还在走,它爬上院墙,滑过篱笆上的丝瓜花,又跳上晾衣的竹竿,像贪玩的孩子,一寸一寸地游走。
我举起手机,画框里,框住了整个山村。
按下快门,故乡便住了进来,带回城里,在方寸屏幕之间,替我留一盏回家的灯。
城里,我住了大半辈子。

霓虹灯彻夜不熄,高楼上也有落日,却被玻璃幕墙切割,支离破碎。黄昏总是挤的,车流,人声,未接的电话,忙不过的应酬。
那时连抬头看一眼天色,都觉得奢侈。
如今回到甘溪冲,才恍然发觉,这里的暮色从容,缓慢,容得下我慢慢踱步,容得下把往事一件件翻出来,看了又看,再一件件放回去。
光继续在走,拂过屋顶,拂过院墙。
倦鸟归林,翅膀剪开一片金黄。
尘世的纷嚣,被连绵的远山挡在外面。
我们静静地站着,年轻时争过的对错,中年时扛过的重担,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被家乡的晚风一吹,竟轻得像一片落叶。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妈降压药吃了没有。
我偏过头,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窗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一小团,像落日留在人间的碎片。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个字:放心,吃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时,我忽然想:周末该进城一趟,把孙子接回来。
让他尝尝咱山坡上的玉米,山顶上的野果。
孩子总要往外面走,就像当年的我们。等他走远了,走累了,自然会记得,山坡上的玉米,山顶上的野果,是城里超市,买不来的味道。
晚风漫过山峦,轻轻抚过肩头,所有郁结的心绪,慢慢舒展开来。
那束光多像一只苍老的手,温热,宽厚,轻轻搭在肩头,什么也不说。
可我什么都懂了。
霞光渐淡,白昼落幕。但明天太阳还会再来,日复一日奔赴这片山河。
山上那棵酸枣树,年年桂果,红的归鸟,落的归土。我弯腰捡起一棵掉在路边的,擦干净,放进兜里。
暮色深沉,晚霞散尽。

远山晕成一痕淡墨,晚风依旧悠悠地淌,淌过稻田,淌过竹林,淌过我微凉的面颊。
我们转身往回走,步子,却比来时轻了些。
国良的手上,握着刚才摘的那片香樟叶。
我的兜里,装着一个酸枣,和手机里一张故乡的落日。
一路晚风相伴,草木相随。远处谁家的狗轻轻吠了一声,很短,像打了个招呼。
国良笑了,我也笑了。
村子在身后暗下去,暗成一幅水墨。头顶却有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在童年走过的路上,忽然都觉得,好像还年轻。
脚下这片土地,接纳了我们半生漂泊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