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永昌人文
——河西走廊上的一枚青铜印章
作者 / 谢天斌

出武威,西行过丰乐,渡石羊河,金武路上行驰一小时,便入永昌地界。
"永昌"二字,是汉武帝掷向河西走廊的一枚青铜印章,印文凿着"永远昌盛"的祈愿。两千年了,这方印始终钤在丝绸之路的咽喉处,风过留痕,雨过留声,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半部河西史。

一、长城与骊靬:铁血与异乡的对话
最早为这片土地命名的,是汉朝。鸾鸟城、番和城,两座西汉古城一东一西,像两枚楔子钉进河西走廊的腹地。夯土城墙早已坍圮,但站在遗址上,仍能听见霍去病麾下将士的甲胄相击之声。汉长城从这里横贯而过,明代又在其上补修砖石,一条土龙、一条砖龙,在永昌大地上交叠了十二万米。春去秋来,烽火台成了牧羊人的瞭望塔,那些传递军情的狼烟,早已化作祁连山巅的流云。
最令人惊异的,是骊靬。
在焦家庄乡的者来寨,古罗马军团的降人曾在此落脚。公元前36年,陈汤灭郅支单于,一支善用“鱼鳞阵”的异族士兵被俘,汉廷将他们安置在骊靬县。两千年后,村里仍有金发碧眼的后裔,仍会烤制千层饼,仍会在节庆时举行古老的角力。这是丝绸之路上最奇绝的一笔——当罗马的鹰旗与汉家的旌旗在同一座城邑里褪色,异乡的泥土便成了故乡。骊靬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枚被岁月打磨的琥珀,将东西方文明的碰撞永远封存在河西的风沙里。

二、圣容瑞像与花大门:佛光里的河西
沿御山峡北行十里有圣容寺。据史记载,唐贞观年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途经此地,夜宿圣容寺,见山崖上有天然石佛瑞像,遂顶礼膜拜。后来,一座唐塔拔地而起,青砖叠涩,密檐如伞,在祁连雪峰的映衬下默立了十三个世纪。塔旁的石佛至今依稀可辨,风化的面容上仍带着初唐的慈悲。这是河西现存最早的唐塔,也是玄奘留在河西的一枚足迹——他西去时,这里还是边关;他东归时,这里已有了佛光。
更隐秘的信仰,刻在花大门的崖壁上。
五十余座塔形佛龛,是西夏僧人瘗骨之所。党项人用凿点成线的技法,在赭红色的山崖上凿出浮屠,每一座小塔里都安放着一位圆寂僧人的骨灰。没有香火缭绕,没有钟磬齐鸣,只有北山的岩羊偶尔驻足,以蹄叩问那些沉默的塔影。这是河西最寂静的佛国,也是西夏人留给永昌的一串念珠。

三、钟鼓楼与永昌府:蒙汉交融的城
永昌县城的十字街心,矗立着一座钟鼓楼。
明万历十五年,这座楼拔地而起,台基高七米有余,楼顶却覆着蒙古风格的宝顶。飞檐斗拱是汉家营造法式的骨,琉璃宝顶是草原穹庐的魂。晨钟暮鼓里,汉、蒙、党项、回鹘的商旅在楼下交错,驼铃与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杂沓的节拍。一座楼,便是永昌人文的缩影——它不是一道墙,而是一座桥,让不同的河流在此汇成一片海。
而在武威西北三十里,还有另一座“永昌”。
元至元十五年,窝阔台之孙只必帖木儿在此营建永昌宫,被封为永昌王。那座宫殿南北二里、东西一里半,城开南门,额题"大元故路"。城内正钦宫、皇姑墩、月墩次第排列,西凉王府的琉璃瓦曾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如今,宫殿已成废墟,唯有"永昌"二字化作县名,永远留在了河西走廊的版图上。每当风过皇城滩,枯草低伏,仿佛还能看见元代贵族的猎鹰掠过天际。

四、红西路军:血色里的丰碑
1936年的冬天,永昌的寒风里裹挟着硝烟。
红西路军进驻永昌,在这座小城坚守了四十三天。他们建立了河西走廊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在钟鼓楼的钟声里颁布法令,在长城的烽燧下阻击敌军。年轻的战士倒在北海子的冰面上,鲜血渗进黄土,来年竟开出了格外红的花。如今,那些战壕和指挥部旧址仍在,沉默如碑。它们与汉长城、唐塔、宋刻并列,构成了永昌人文最沉重的一页——和平从来不是天赐,而是有人用骨血在冻土里埋下的种子。
站在永昌的任何一个高坡上西望,祁连山如一道银屏,屏住了江南的烟雨,却屏不住丝绸之路的驼铃。
从鸾鸟城的夯土到骊靬的罗马后裔,从圣容寺的唐塔到花大门的西夏浮屠,从钟鼓楼的蒙汉宝顶到红西路军的血色战壕——永昌的人文,从来不是单一的色调。它是青铜、是烽火、是佛光、是马蹄、是枪声,是两千年来所有路过这片土地的人,共同写下的一部史诗。
“永远昌盛”,这方汉武帝的印章,至今仍在河西走廊的风里,铿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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