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且看当下文坛之怪现状
李千树
文坛这潭水,近来是越来越浑了。说它怪,怪在哪儿?怪在发文不给稿费,作者还要倒贴钱;怪在写书的从不读书,出书的从不卖书。四句话,活画出一幅当代文坛的“清明上河图”——只是这图里,没有繁华,只有荒诞。
先说“发文不给稿费”。 这并非空穴来风。江苏南京和河南商丘的两家报纸,前不久相继宣布将副刊改为免费展示平台,不再发放稿费。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更有甚者,有的副刊连声明都不发一声,稿子照登,钱一分不给。有法律学者指出,这种单方面不付酬的做法“缺乏实质公平”,将双方关系变成了“无偿的单务合同”。当然,也有让人欣慰的消息——文学期刊《花城》今年宣布实施“稿费倍增”计划,稿酬最高提至千字两千元。南方传媒总经理的话说得好:“让金子发光,让作家体面”。可问题是,像《花城》这样的“稿费高地”能有几家?更多的作者面对的,是“白写”乃至“倒贴”的窘境。
次说“作者还要倒贴钱”。 如今出书,早已不是“出版社给稿费”的逻辑了。除了少数有知名度的名宿大咖能获得常规出版机会,大部分作者只能自掏腰包。自费出版,少则一两万,多则七八万,光一个书号有的动辄狮子大开口就要一二十万。有作者坦言:“出版社报社经常来向我约书稿……只不过我必须缴纳五六万块钱”。更有甚者,一位郑州的诗人自费三万出诗集,几个月只卖出去一本。作者花钱出书,书出了没人买,钱打了水漂——这不是创作,这是在做文化慈善,还是单向的那种。
再说“写书的从不读书”。 这话听着刺耳,却并非危言耸听。有业内人士直言:“不读书算是行业热知识了,读不读书根本不是影响流量分发的关键”。当写作变成流量生意,当选题跟着“广告位”和“卖产品”的变现模式走,阅读便成了多余的装饰。作家刘江滨说得透彻:“作家读书和一般读者不一样,不只是提高修养……还是为了写得更好。不读书或读书少肯定写不好”。可现实是,在许多“写手”那里,输入与输出的关系早已断裂——他们只是生产文字,却从不滋养思想。
最后说“出书的从不卖书”。 出版业的数据触目惊心:2025年1至9月,整体图书零售市场码洋同比下降1.24%,实洋同比下降2.60%。更令人心惊的是,近五年图书零售市场的滞销品种从2019年的89.9万种增长至2023年的103.6万种,年销量小于5本的图书多达82.2万种。全国图书库存码洋突破1700亿元,超四成图书年销量不足10本。出版社的书堆在仓库里发霉,作者的书摆在货架上或堆在墙角里落灰——书出了,却没人买;卖了,却卖不动。这哪里是出版,这分明是制造文化“废品”。
那么,这四怪何以成“怪”? 说到底,是文学被所谓“市场经济”和“商业逻辑”彻底裹挟了。
稿费不给、作者倒贴,是因为传统纸媒在流量时代节节败退。报纸没人看了,广告没了,靠什么发稿费?于是副刊成了“免费展示平台”——美其名曰“给你露脸的机会”,实则连基本的劳动尊重都省了。出版社不敢冒市场风险,便把风险转嫁给作者——你爱出不出,反正亏的不是我。而作者呢?为了一个“某协会员”的虚名头和“出过书”的虚荣心,只有心不甘情不愿掏钱。
写书的不读书、出书的不卖书,则拜“渠道革命”所赐。短视频直播电商彻底改写了图书销售的逻辑——不再是“人找书”,而是“书找人”。一本书能不能卖,不取决于它写得好不好,而取决于直播间推不推、算法给不给流量。于是编辑不再关心内容,只关心投流;作者不再潜心阅读,只研究爆款公式。当一本三折以下的拼攒书可以卖到TOP100,而《哈利·波特》《草房子》这样的经典却只能在榜单边缘徘徊——“劣币驱逐良币”不是经济学概念,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残酷现实。
危害是什么? 是文学的根基在松动。当写作不再需要阅读,当出版不再需要销售,当稿费不再是劳动报酬而成了“恩赐”和“施舍”——文学就只剩下一个空壳。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要么被挡在“自费”的门槛外,要么被淹没在算法的洪流中。而读者呢?他们面对的不是好书,是流量筛选出来的“数据产品”。文学和读者之间那点脆弱的连接,正在被商业机器一寸寸碾碎。
改变之策,谈何容易。 但总得有人谈。
其一,期刊和出版社要有“情怀”之外的担当。《花城》的“稿费倍增”是个好榜样——不是所有刊物都能做到千字两千元,但起码的稿酬是对创作者最基本的尊重。那些连稿费都不发的副刊,不是在“转型”,是在“转嫁”——把本该自己承担的成本,转嫁给了最不该承担的人。
其二,渠道不能继续“绑架”内容。当低价低折成为平台流量的唯一逻辑,好书就被逼到了墙角。出版业需要反思:我们究竟靠什么被需要?如果只是为了生产“流量产品”,那AI可以做得更快更便宜。出版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些无法被算法计算的东西——思想的深度、文字的温度、文化的厚度。
其三,广大作者自己也要醒一醒。自费出书不是不可以,但要清楚自己为什么出、为谁而出。如果只是为了在书架上多一本自己的名字,混一个某协的会员,那不如省下那几万块钱,多买几本别人的好书来读。“写书的不读书”之所以成为“行业热知识”,是因为太多人忘了:写作的起点,永远只是阅读。
文坛的怪现状,说到底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时代的浮躁。我们改变不了大潮,但至少可以不让自己的文字随波逐流。给创作者以尊严,给好书以出路,给阅读以空间——这三点做到了,文坛的“怪”,或许就能慢慢变回“正常”些许。
2026年8月4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