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胥全迎先生《忆清江》连载第十七辑《车轮滚滚》,像是坐了一趟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缓缓驶来的绿皮火车;窗外掠过的,不只是木轮、胶轮、铁轨与高架,更是淮安这座城市七十年跌宕起伏的体温与呼吸。
先生的笔下那只木轱辘手推车,“半个轮包在中间,两边车架一丈有余”,一条二寸宽的布编牵,勒进淮阴老区人民的肩颈里,也勒进了淮海战役的历史的烟尘里。陈毅那句“淮海战役的胜利,是老乡们用手推车推出来的”,经先生一转,落在淮阴军分区车吉林担任《车轮滚滚》军事顾问的细节上,便不再是教科书里的宏大叙事,而成了淮阴这片土地上的真切回响。一只木轮,推出一个新中国,也推出了清江人骨子里的韧劲。
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物”与“人”的紧紧相缠。手推车淡出,平板车登场,那是童年作文里“学雷锋推车上坡”的集体记忆;黄包车从街头消失,藏着一段时代发展的微妙注脚;人力三轮从脚踏到“哒哒”作响的马达,再到满街乱窜的电动三轮……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恰恰是城市演进最真实的切片。作者不避琐屑,他深知历史的褶皱里,藏着的才是生活的真相。
写到公交,文章陡然有了家谱般的亲切。1958年,石码头街的骡马声还没散尽,人民路上的7辆公交车已悄然启程。朱元成、钱永华、赵福华……这些名字,今天或许已被时间磨平,但在先生笔下,他们就是清江公交的“创世记”。1路车从小营一路向南,至今仍是城市大动脉;2路车载着1980年退伍进石化厂的青年,穿过淮海广场、河北路、大庆路——那也是我们这一代清江人共同的轨迹。全迎先生以亲历者的口吻娓娓道来,史料扎实,却无学究气,反倒像一位亲邻晚饭后拉着你在话家常,让人忍不住点头:“对,那时候就是这样!”
轿车部分的书写,则是一段微型改革开放史。从“北京”吉普到“大桥牌”的山寨传奇,从徐俊书记那辆被鸡毛掸子拂得锃亮的“上海”牌轿车,到作者1994年当厂长时那辆方向盘在右座的日本尼桑,再到后来满街金黄色的面的和2000款桑塔纳。车轮的更替,折射的是从物资匮乏到市场繁荣的时代跨越。最妙的是1999年淮钢庆典那一段:两百辆轿车浩浩荡荡巡游淮海路,市民一句“淮钢不愧是大企业,有实力”,话语朴素直白,豪迈倒是真实的。
胡耀邦同志那句“车轮滚滚,灰尘滚滚”的感叹,带着砂石路的粗粝质感,与今日有轨电车穿梭古城、高铁网络四通八达的景象形成鲜明对照。——“旭日冉冉、车轮滚滚”,八个字,既有散文的诗意,又有史志的力度。
全迎先生是作家,更是文史专家。他的文字,不尚空谈,不堆辞藻,而是把个人命运、城市变迁与国家发展拧成一股绳,让“车轮”这个意象,既承载着粮食、柴草、乘客,也承载着记忆、情感与梦想。读罢掩卷,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木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胶轮摩擦柏油的沙沙声,以及高铁呼啸而来的轰鸣声——那是淮阴的过去,是淮安的现在,也是一座城市奔向未来的足音。
期待《忆清江》继续带我们驶向那些被时光尘封,却从未远去的街巷与岁月。
运河朝霞 胥全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