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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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成为他!
铁一师后代 陈兵

父亲陈忠达
父亲陈忠达,原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一师一团战士,1966年入伍。1969年和1970年,他两次作为铁道兵三代会代表受邀参加国庆观礼,受到毛主席亲切接见。特别是1969年的铁道兵第三次代表大会,是全军极具分量的英模盛会,能跻身三代会、登临天安门观礼台、亲受毛主席接见,是那个年代铁道兵战士至高无上的政治荣誉,是对一个基层战士极致的肯定。1970年,他破格提干,任八连副指导员,此后又多次参加全军积代会,在各团连巡回演讲,用一场场报告传递信仰与力量。

1969年父亲参加铁道兵三代会,受邀参加国庆观礼并受到毛主席接见
1974年初春,父亲在探亲期间,集体饲养场突发火情,危难时刻父亲挺身而出。救火时,他在粪池舀粪水淋火时不幸划伤脚板,伤口被粪水重度浸染,污浊毒素侵入血脉,悄然埋下致命病根。他从未张扬、从未报备、从未向组织提过一丝功绩与困难,默默隐忍病痛,直至身体彻底垮塌,把最后的生命与赤诚,无声奉献给了家国与百姓。1974年6月22日,父亲因再生障碍性贫血病故于郧县陆军野战医院。那一年,我两岁。
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父爱如山的陪伴,但似乎总感觉他在如影相随。放在箱子里的老旧65式军装、斑驳的军旅证件、泛黄的老照片,在妈妈只言片语的回忆中,拼凑出我对父亲和他的部队最粗浅的认知。母亲偶尔提起父亲。她从不说什么“英雄事迹”,只说生活里最细碎的片段:他饭量大,一顿能吃三碗面,睡眠好,一觉可以睡到天亮,说工地上体力消耗大;他爱打篮球,个子高,在连队是主力;他写信总先问天气,怕家里下雨漏了屋顶;他说等襄渝线通车了,要带儿子坐第一趟车,让儿子知道他爸这辈子没白干。这些碎片太细碎了,碎到我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我两岁失去父亲,而他留给我的全部,就是一件叠好的军装、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枚三等功奖章,以及母亲欲言又止的沉默里那些零星的句子。我没有被他抱过的记忆,没有听他叫过我名字的记忆,没有坐在他肩膀上看过世界的记忆。对别的孩子来说,父亲是一个要“成为”的人。对我来说,父亲是一个要先“找到”的人。我必须把这个人拼出来,否则我的人生永远缺一块。别人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是有形的资产和无形的精神,我连那个继承的对象都还没看清。我必须先找到他,然后再成为他。这是我这辈子比别人要多做的一道必答题。
成年以后,我开始了寻找。网络时代给了我第一把钥匙。我在老兵论坛注册账号,搜索“铁道兵一师一团”“襄渝线”“八连”“成昆线”,像一个在废墟里拼碎片的考古者。老兵的回忆帖一篇一篇翻,从只言片语中寻找线索。看到“副指导员”三个字就心头一紧,看到“1974年”就眼睛发酸。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失败,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不是赌气,是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你必须找到他们。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们,还记得你父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20世纪90年代初,我完成了学业。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打听到了父亲铁一团九连战友李光厚叔叔的信息。李光厚时任铁一团九连司务长,1974年调入铁道兵兵部。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他在回信中讲述父亲的故事,并给予我就业指导。时隔多年回想,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虽然走了,但他的战友、他的情义,依然在护着我前行。
此后多年,我从未停止寻找。直到2024年,转机终于来了。通过湖北税务干部杨立刚一篇文章《寻父五十年,铁道兵陈忠达的子女终于看到了父亲的照片》一文联系上父亲八连战友,后又通过原铁一师一团副政委冉兴富叔叔,听说了我在寻找父亲的消息,翻了一整夜的老兵通讯录,帮我找到了父亲的渠县同乡老战友——王崇凡叔叔。打通电话那天,我的手在发抖。我说:“叔叔,我是陈忠达的儿子。”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爸……是我最好的兄弟。”那一瞬间,我鼻子发酸。半辈子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我最好的兄弟”来称呼我的父亲。他不是只活在母亲零碎言语里的人,他在别人的记忆里是鲜活的、有分量的、被深深珍惜的。
王崇凡叔叔告诉我,1965年12月,他和父亲一同从渠县参军入伍,奔赴铁一师一团。彼时部队正全力攻坚成昆铁路,新兵集训后各分东西——王叔叔去了一营,父亲分到二营八连。1974年父亲探亲结束,二人相约结伴归队,途经武昌短暂驻足,前往十堰六里坪兵站留宿一晚,次日各赴岗位。王叔叔说,那天见到父亲吓了一跳。往日里的父亲热爱运动、酷爱打篮球,常年精力充沛、神采昂扬,浑身透着铁道兵青年的朝气与热血。可那次相见,父亲身形消瘦疲惫,早已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王叔叔问他怎么了,父亲只说“可能累着了,歇歇就好”。彼时无人知晓,致命的病毒早已悄然潜伏在他体内。王叔叔说到这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要是当时多问几句,拉他去医院看看,也许……”他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让他说完。
没过多久,我联系上了父亲的另一位渠县老战友——蒲丕隆叔叔。他在八连和父亲朝夕相伴多年,情谊深厚。蒲叔叔说:“孩子,我给你发一张照片,你等着。”那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上班的路上。我停住脚步,站在街边看了很久很久。照片拍摄于1974年5月初,武昌。父亲与王崇凡叔叔、蒲丕隆叔叔等一行五人,专程前往武昌毛泽东同志主办的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参观学习。父亲蹲在前排左一,身形单薄,面带温和笑意。五位铁道兵战士身着整齐军装,身姿端正、目光坚毅。父亲虽瘦削,却目光炯炯,从容且坚定——那是一个青年军人在生命最后一个月里,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个笑容。蒲叔叔说:“这是你爸最后一张照片了。拍完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我把照片放大,一遍一遍看他的眉眼——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军装领口那枚扣子。我从小到大无数次想象父亲长什么样,想象了四十多年,今天终于看到了。他那么年轻,那么温和,笑得那么好看。可他不知道,一个月后他就要走了。他的儿子两岁,还不会叫爸爸。

父亲前排左一,蒲丕隆叔叔右一,王崇凡叔叔后右一。
蒋锡才叔叔的出现,让我离父亲更近了一步。2025年6月,我写下追忆父亲的文章发在公众号上。文章发出后,意外收到了蒋锡才叔叔的留言:“陈河川,你在哪里?你爸是我的战友,我是四川达县人,比你爸早入伍一年,你爸在铁道兵一团当副指导员时,我在团政治处工作,首长安排我到连队写你爸的先进事迹材料,在连队住了七八天,与你爸朝夕相处,感情很深。”看到留言的那一刻,我眼眶红了。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隔着五十年的时光,在喊我父亲的名字。我第一时间与蒋叔叔取得联系,他缓缓讲起1972年的那段往事——1972年,因父亲工作突出、事迹典型,团首长指派蒋叔叔深入八连,专项采集父亲的先进事迹。短短八天驻连时光,两位年轻军人结下了一生难忘的情谊。蒋叔叔与父亲朝夕相伴、同吃同住。清晨,两人共用一条毛巾洗漱;深夜寒冬,一室微光之下,共盖一床被褥取暖。白天,蒋叔叔跟着父亲下工地、回连队,看他冲锋陷阵在襄渝铁路建设的最前沿。晚上,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谈理想、谈家国,昏黄的灯光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蒋叔叔说:“你爸是我们那批兵里最细心的人——每次放完炮,他都要最后一个检查掌子面,生怕有哑炮。他就是太操心了,把命操没了。”电话这头,我咬着嘴唇没出声。蒋叔叔又说:“有一回夜里聊天,我问他,你以后想干啥?他说,等这条铁路通了,我要带儿子来坐第一趟车。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带儿子来坐第一趟车。”这是他留给世界的、关于我的、唯一一句被记下来的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不到一岁。他想象我长大的样子,想象我和他一起坐在火车上,想象我透过车窗看见他修的隧道、架的桥梁。他在想象中给了我一个儿子的位置,可我还没来得及坐上那趟车,他就走了。蒋叔叔最后说了一句:“那八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八天。你爸这个人,值。”一个字,五十年的分量。

蒋锡才叔叔军营留影
我觉得我找到父亲了。那个会打篮球、会最后检查哑炮、会在信里先问天气、会笑着说要带儿子坐火车的父亲,我终于把他拼出来了。
2023年秋天,我沿着父亲生前修建的襄渝线走了一趟。每到一个站台,我都下车站在月台上。没有人知道这个中年男人为什么站在那里发呆,没人知道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爸,我来了。你说的那条铁路,我替你走完了。在父亲当年打过的隧道口,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攥在手心里。石头很糙,硌得掌心生疼。我想,当年父亲和他战友们的手,一定比这疼百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寻找了父亲半辈子,但真正找到他,是在我踏上他铺过的铁轨那一刻。他的路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修的每一寸铁轨,都是他留给我的一封信。如今那块碎石和父亲的军装放在一起。一件叠好的65式军装、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块襄渝线上的石头,还有他和叔叔们传下来的铁道兵精神——我已经拥有了父亲的全部。
2025年清明,我带儿子踏上了襄渝铁路,在武当山老营烈士陵园,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我给儿子讲爷爷的故事:爷爷修铁路,爷爷打篮球,爷爷说要带儿子坐第一趟火车……回去后儿子写了一篇作文《爷爷的勋章在铁轨上闪光》。我把那篇作文发在公众号上,心中无限宽慰:爸,你有孙子了,他也知道你,知道铁道兵了!亲爱的爸爸:你以身许国、筑路山河;我半生追寻、赓续初心;幼子铭记英烈、执笔传扬,三代人,一脉铁道魂!
我这一生,成为父亲固然重要,但首先我要找到我的父亲。而当我真正找到他的时候,我已经活成了他的样子。两岁失去父亲的我,用了半生去寻找他。从两岁到中年,从懵懂到笃定,从一无所知到拼出完整的他,这条路我走了太久太久。但我不后悔。因为每一次寻找,都是靠近;每一次靠近,都是继承。
父亲生前给妹妹取名碧丹,一字一语,皆是深情。“碧”取自母亲名最后一字,是一生相守的情深意重;“丹”取自湖北丹江,是他驻守奉献的一方山河。我名河川,承蜀川血脉,念将军河恩。往后余生,山河为念,初心为炬,赓续铁道兵赤诚,不负父爱深沉,不负岁月山河。

作者陈兵,铁一师一团后代。1971年生,毕业于西南财经大学。爱好文学,拥有多个自媒体账号,用文字书写铁道兵历史,具有浓厚的铁道兵情结,自愿成为铁道兵精神的传承者。
责编:槛外人 2026-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