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都说,一户人家的底色,藏在代代相传的性情与命数里。我们家亦是如此。祖孙三代,各有秉性,一明一暗、一文一耕,凑成了我们清水沟农家最真实的烟火模样,也铺垫了我这辈子的性情与人生路。 我母亲并不是目不识丁的乡下妇人。
她年轻时候第一段婚事落在合阳县南原上的太枣村,北头村和太枣村是紧挨在一起的两个村子。韩城、合阳两县自古以108国道作为天然行政分界线:国道以西归韩城市管辖,国道以东全部属于合阳县地界。太枣村、北头村都处在108国道以东,行政上归合阳县;就连后来我妹妹出嫁的裴秘村,同样地处国道东侧,也是合阳县辖村。就在合阳太枣村生活的那段年月,母亲上过扫盲班,识得不少汉字,能看书读信、记账明理,在当年大半妇女一字不通的乡下,算是有见识、有底子的明白人。
小时候母亲常笑着跟我们念叨:“哈哈哈,你大一辈一个字都不识,平日里认票子,全是靠看颜色分辨,你们还当你大认得字哩?”这番话只在我年少时时常说起,待我长大之后,便很少再提。母亲性子温和宽厚,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刻意数落下辈或是调侃父亲。
这话半点不假。我父亲是实打实的睁眼瞎,一辈子没进过学堂,一个大字都不识,平日里买货找零全凭纸币颜色辨认,一辈子只靠一身蛮力在黄土里刨食度日。可也正因自己吃够了目不识丁的苦头,父亲在我们姊妹几个念书上学这件事上格外通透开明,哪怕家里再穷、日子再苦、难处再多,他也咬牙坚持,一定要供我们姊妹几个读书上学。在那个年代,这份眼光和见识,足以看出父亲是思想跟得上时代、看得长远的人。
反观我爷爷,早年考入榆林军官学校受训,毕业后编入高双成麾下部队,民国年间随军驻守肤施(延安),在旅部担任司务长一职,眼界、见识远非乡间寻常庄户人可比,学问阅历在方圆乡里格外出众。只是爷爷常年身在行伍、疏于田间稼穑,不肯常年埋头下地吃苦务农,种田勤快程度远比不上一辈子扎根黄土种地的普通庄稼汉。
正因为爷爷常年从军在外、很少打理家中农事,家里农活重担早早压在了父辈肩上。我父亲小小年纪便扛起门户,十三岁就独自守着裢褡沟(乡人俗称连大沟)的几亩坡地,春耕秋收、犁地种庄稼养家。这几方田地是我爷爷、我姥爷先后留下的祖地。这是父亲一辈子挂在嘴边、刻在骨头上的少年往事,是他年少吃苦的印记,也是一辈子心酸与底气。 别家娃娃十三岁还懵懂贪玩、受人呵护,我父亲已然日日扎根裢褡沟的黄土坡,扛犁拉耙、爬坡下沟,风里雨里土里刨食,硬生生熬出一身硬实的庄稼骨头。一辈子靠苦力撑持家业,没读过一日书,没享过半日清闲。
也正因自己吃尽没文化、只能靠下苦力谋生的万般苦楚,父亲性子刚硬嘴直,一辈子严苛刚烈,前半生总爱数落后辈,骂我们弟兄几个的口头禅,从小听到大,从来没变:“跟死娃一样!”
平心而论,我和兄弟们个个踏实勤快、忠厚本分,从不是偷懒耍滑的无用后生,样样都能扛事持家。可在苦惯了、累怕了的父亲眼里,我们永远不够吃苦、不够能干、撑不起家事。他一辈子只会责备、不会夸奖,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只不过是把自己一生在裢褡沟耕田受的辛劳与憋屈,都化作了对后辈的严苛期许。
一九九四年秋天,我进城开办诊所;转年一九九五年春天,弟弟便在金城市场盘下铺面,开起了盛源批发铺,主营百文货品批发。兄弟二人各自打拼日子,后来弟弟两口人辛劳多年,在新城区购置了临街门面房。常年起早贪黑体力透支,夫妻俩身体实在扛不住繁重铺面经营,便决定关停金城市场里的盛源批发铺。早年经营积攒下一大批固定老客户,不用再承担高额房租,依旧可以上门给老客户配送百文货品,生意尚能维持。只是后续网购大潮兴起,线上渠道对线下批发行业冲击极大,如今生意属于可干可不干的状态,营收刚好够维持两口人日常生计。好在晚辈子女都有体面稳定工作,家庭压力小了许多。
弟弟常年在外奔波送货身不由己,若是日日等他收工回家做饭、照料母亲,年迈的母亲大中午就要饿肚子。我打小深知挨饿的滋味,更深知母亲一辈子走过穷人沟、熬过半生穷苦岁月的苦楚——当年荒年月,她饿着肚子也要先叫娃吃,晚年我万万不能让她再受半日饥饿。 为此,那些年无论寒暑、无论晴雨,我日日准时乘坐105路公交车往返奔波,专门去往弟弟家中给母亲做饭、送饭、照料起居。我宁愿自己多跑路、多受累、多折腾,也绝不让晚年的母亲饿一顿肚子、受一点委屈。每每看着母亲安稳端碗吃饭的模样,我心里才稍稍安稳。回望一生,最让人鼻酸的便是这轮回:当年黄土沟里,母亲忍饥挨饿,事事都要先叫娃吃;如今太平盛世衣食无忧,我日日奔波劳碌,拼尽全力护着年迈的母亲安稳吃饭、安享晚年。
我这辈子半生行医、半生坎坷,心里攒了无数委屈与愤懑。
我自幼体弱、身有残疾,半生自学、半生苦熬。当年政策受限,我无缘参加高考,求学之路早早被截断。我不甘认命,靠着一腔韧劲日夜苦读,自学成才、进修卫校,在乡村临床日复一日摸索深耕,硬生生凭着毅力学成医术,扎根基层治病救人。 可世道待人,从来难遂良善人心。
最让韩城几百名基层医者寒心的,是当年公职人员的不作为与敷衍。彼时韩城医政科科长薛群力,连同一众基层干部,皆是漠视民生、辜负百姓的庸官。他们身居其位、不谋其事,手握职权只顾私利,硬生生搁置、耽误了韩城三百多名扎根乡村的基层医生职称评定事宜。
我们这群常年奔走在芝阳、清水村、裢褡沟十里八乡、守护乡民健康的基层医者,勤勤恳恳行医数十年,默默奉献、任劳任怨,到头来前程被耽误、付出被辜负,半生辛劳付诸东流。
我亦是受害者之一。年岁逐年偏大,本该依规评定的职称遥遥无期、无人问津。万般无奈之下,我一把年纪依旧不肯认命,坚持伏案苦读、反复备考,硬生生凭恒心毅力考取中医专长医师证,自己为自己闯出路、自己为自己正名声。 半生委屈、半生不甘,我常常对着晚年的母亲发牢骚、吐心声,抱怨世道不公、官吏不作为,抱怨善良人多坎坷、老实人常吃亏。
每一次我满心愤懑、郁郁不平的时候,识字明理、心性宽厚的母亲,总能温柔宽慰我。她慢悠悠劝我:“有些事人力难为,暂时拗不过世道,就别钻牛角尖。咱本事在手、手艺在身,好好学、好好干、好好做人。人恶人不怕,天自有公道。那些做坏事、亏人心的人,终究落不下好下场。”
母亲一生理得清新旧世事,早年走过穷人沟、熬过半生穷苦岁月,后半生才慢慢过上安稳日子,看尽人间浮沉、世道冷暖。她半生在苦日子里熬过来,后半生进城安居,既懂穷日子的艰辛,也懂安稳世态的可贵。她一辈子的处世之道简单通透:守本心、行善事、懂包容、知忍耐。好人自有天护,恶人自有天收。
我们一户普通农家的细碎家事,从来都连着大时代的风起云涌。
父亲目不识丁,一生在裢褡沟耕田吃苦,前半生性子严苛、言语直率,却认准读书才是出路,再苦再难也要供姊妹几个上学读书,思想眼界远超同代农人,是很能跟上时代的人;后半生见我一九九四年进城开诊、独当一面,便安心退居幕后不再操劳家事,是黄土庄稼人的铮铮硬骨;
母亲识文断字,一生走过穷人沟、熬过半生贫苦岁月,慈爱通透、宽厚善良,是整本回忆里最温柔的底色;
爷爷早年从军,编入高双成部驻守延安任司务长,是我们清水沟、裢褡沟农家代代相传的文脉底色。
我承袭祖辈善良勤恳的家风,半生吃苦、半生自学、半生行医、半生隐忍。半生所见所遇,让我深知:世道常有不公,良善常被亏欠。
可我始终记着母亲念了一辈子的老话,记着刻在我骨血里的温情与愧疚: 当年岁月苦,母亲忍饥挨饿,事事先叫娃吃;
如今岁月安,我奔波劳碌,岁岁护母安食。
行善不亏心,隐忍不丢德。
世事有盈亏,天道终轮回。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