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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走丢的诗人
尹玉峰
第一章 墙缝里的诗稿
辽北的风总裹着半干的煤尘,四月天还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刮在脸上能蹭下一层皮。夏来把自行车蹬得吱呀乱响,车筐里半袋酸菜帮子晃得直颠。
他刚好六十岁,下岗二十六年,靠摆地摊、打零工维持生活,累了一身病,好歹按月补交了社保最低档,退休金拿到一千多块钱,只待一年一年连涨了。当初他在机修厂工会熬了十四年,从贴黑板报的小年轻,熬成了管文体活动的副主任,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歪理掰成正理,把闹情绪的工人劝回车间。工厂承包后,他掰不过新厂长,新厂长说:“我不需要劝工人回车间,我需要减员增效!”工友纷纷下了岗,他也跟着下岗了。
退休后,他天天蹲在小区楼下看老头们下象棋,总觉得手心里空落落的——想起以前管着全厂的板报、诗社、篮球赛,现在连个能让他贴通知的墙都找不到。
“夏主任!可算逮着你了!”
巷口的王丽萍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冲过来,大嗓门震得墙皮都掉渣。她是社区广场舞队的领队,以前在厂里澡堂当班长,跟夏来是老同事。
“咱社区新搞了个‘银发诗社’,就在老年活动中心二楼,你以前管厂诗社管得那么好,快去给我们掌掌眼!那个田诗泉天天在那儿贴诗,把墙都糊满了,大伙敢怒不敢言,他八十多了,谁也惹不起。”
夏来捏着车闸愣了愣。田诗泉?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浮出个影子——三十年前,机修厂办国庆征文,有个老钳工投稿,写了首《我和砂轮》,句子糙得像锉刀磨出来的,却把半夜在车间磨零件的劲儿写透了,当时他还给人评了三等奖。
“田诗泉?”
“对。田诗泉啊!就住咱小区3号楼,以前就是咱们厂子的,别人都下岗了,就他靠给新厂长打小报告留了下来,退休二十多年了。天天在家瞎写,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把诗社的墙全占了。”
夏来把酸菜送回家,揣上以前厂诗社的旧工作证,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往老年活动中心走。推二楼门的时候,一股烟卷味混着浆糊味扑过来,迎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稿纸,蓝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爬不动的黑蚂蚁。
最中间那页,标题写着《我和你去远足》,字里行间全是“野花笑脸”“油门轰响”“亲吻热土”,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个不像样的拖拉机。墙根围着三四个老头老太,有人踮着脚看,有人低着头笑,田诗泉坐在靠窗的破藤椅上,手里攥着半瓶散白酒,脑袋上扣着个掉毛的前进帽,正唾沫横飞地跟人讲:“我这诗,那是原野派!北京的教授都夸我写得好!”
看见夏来进来,田诗泉抬了抬眼皮,没起身,用酒瓶子指了指墙:“新来的?喜欢我的诗不?”
夏来没接话,目光扫过满墙的稿纸,从“我和你”看到“黑土地的吻”,最后落在墙角压着的半张废纸上,上面写着“性的倾斜”几个字,蓝墨水洇开了一片,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他在工会干了十四年,又饱经下岗后的风风雨雨,一眼就看出来,这些诗里半分真东西都没有——没有车间的机油味,没有辽北冬天的雪,连他写的“远足”,都看不出半分踩在田埂上的实感。
“田老哥,”夏来拉了个凳子坐下,语气平平稳稳,“你以前在机修厂,对吧?我以前也在机修厂,跟你们车间的老魏头熟,他生前说你当年为了抢农时,在雪地里蹲三天三夜修发动机,手冻得烂了都不肯走。”
田诗泉的脸僵了一下,攥酒瓶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晃了晃脑袋:“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我写的是新诗,懂不懂?跟以前厂里的老宣传不一样。”
夏来没跟他争。他知道,跟这种老头硬掰,只会越掰越僵。他伸手揭下最边上一张贴得歪歪扭扭的稿纸,指尖蹭到了没干的浆糊:“诗社的墙是大伙共用的,你一个人贴满了,别人的诗往哪儿放?下周社区要搞劳动节诗会,我来当评委,咱们先把墙匀开,一人一块地方,咋样?”
周围几个老头老太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早就看不惯田诗泉独占整面墙,可谁都不敢说,现在夏来这个老工会主任出面,终于有人能管管这茬了。
田诗泉“啪”地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酒沫子溅出来洒在稿纸上,晕开一片蓝印子:“你算老几?我跟北京、上海的大诗人都有往来,美国的大师都夸我写得好,你一个下岗的工会小干部,有啥了不起的?工会工会,吃饱就睡;工会不行,工会是花瓶!”
“请你不要污蔑工会。”夏来顿了一下,不缓不急地说:“我在厂工会工作十四年,处处感受到:工会始终站在职工身边,守护着每一份劳动的价值,是当之无愧的职工权益守护者。从权益保障到技能提升,从文体活动到暖心帮扶,工会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把“职工之家”的温度传递到每一个角落。既为企业发展凝心聚力,也为职工排忧解难,工会像一束温柔的光,照进每一个平凡的劳动日常,让每一份付出都被看见、被珍视、被妥善安放!”
“你算老几呀?你妥善安放的每个月退休金,还不够我高兴了买一瓶茅台呢,也敢来管我的诗?”
夏来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以前厂诗社的旧奖状,放在桌上:“我不算老几,就是以前管过全厂几百个工人写诗,知道啥叫‘从土里长出来的句子’。后来我下岗了,现在熬到退休了,尽管退休金不多,也要告诉你,写拖拉机,得写出发动机的黑烟味;写黑土地,得写出踩进去拔不出脚的泥。你现在这些‘野花笑脸’、‘亲亲吻吻’、‘大胸舒服’……辽北春天倒春寒的风刮得那么狠,野花刚冒芽,哪来的笑脸?残存的机修厂、荒废的厂区内外闲置的土地,谁和谁亲亲吻吻?谁和谁比大胸?”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田诗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猛地站起来,把藤椅带得“吱呀”一声响:“你懂个屁!这是浪漫!是现代诗!我还和月亮姐姐分享月饼呢!你个顽固派——”
第二章 劝尔休笔
夏来又笑了笑,“我是顽固派,你是什么派呢?”
“我,”田诗泉毫不犹豫地说:我热爱创作,我是实力派,闻名海内外!”
“老哥哥啊,咱可别拿“热爱创作”当挡箭牌啦!你看你满墙贴着的那哪叫诗啊,不就是把肚子里攒了几十年的家长里短怨气,按几下回车拆成几行,就往自己脑门上贴‘实力派’的金箔,还‘闻名海内外’,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哟。”
“尽扯,你个井底之蛙,不知道我的诗,人人认可!”
“你写的那东西,真不如村口张老太坐在墙根唠家常顺溜。一会儿蹦出个“感爱”这种连输入法都打不出来的错字,一会儿又把“千古罪人”“龟孙王八蛋”这类骂街的话往里堆,连“凤凰乌鸦麻雀大公鸡小蜢虫各飞各的”这种绕口的句子,都敢直接署上名字往外发。”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你写的那东西,翻来覆去就那点事儿:“我好心劝人,人不听,人走歪路,我最对,我是不老松,我不服老,我最厉害”……写了一辈子,半点儿文字规矩没摸着,反倒练出了“我写了一辈子,我写的就是诗,别人是无病呻吟、别人是顽固派的迷之自信,比楼下下棋赢了的大爷腰板挺得还直。”
“你你你,你污蔑我!”
“我不污蔑你,我只跟你讲一个道理:“人家真有本事的人,是把一辈子的经历揉进字里,不是靠年纪当盾牌,把连通顺都做不到的碎嘴废话,当成佳作。你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写完读一遍改改病句”都不肯做,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实力派?
“我就是实力派!是美国的卡莎大师书面认定的!”
“卡莎?哈哈哈……听句劝,别出来闹笑话啦!活了一辈子攒的那点脸面,别最后栽在这几行连打油诗都不如的碎稿子上。趁早把笔收起来,拎着茶缸下楼跟老伙计杀两盘象棋,不比你硬撑着当“大诗人”体面多了?”
俩人吵吵嚷嚷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趴在门口看,王丽萍挤进来拉夏来的胳膊,偷偷跟他使眼色,意思是别跟这个老疯子一般见识。夏来却没走,他盯着满墙的诗稿,心里忽然沉了下去——他活了六十岁,见过不少爱写诗的工人,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把一辈子的真日子全扔了,抱着一堆抄来的烂句子,把油腻撩妹、自恋、自吹自擂、不要脸,当成自己的宝贝。还一口一个"正能量”、"为人民写诗”、“为时代高歌”。
那天晚上夏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子,里面全是以前厂诗社的旧稿纸,有工人写夜班的,有写家属院晒被子的,每一页都沾着点机油味、肥皂味,全是实打实的日子。他摸着那些发黄的纸,忽然觉得,这个田诗泉,不是简单的“写不好诗”,是把自己活成了个空壳——年轻时修拖拉机的那点劲儿,全散了,现在只能靠瞎写那些腻歪句子,给自己撑面子。
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往后的日子里,这满墙的蓝墨水,会把整个社区搅得鸡犬不宁,把藏在老头老太心里的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全给勾出来,在辽北的风里,烂成一滩泥。
第三章 诗里的“大诗人”
夏来第二天再去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满墙的诗稿不仅没少,反而多了三倍。田诗泉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半卷大白纸,用毛笔写了斗大的“原野诗派”四个大字,贴在墙最顶上,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新写的诗,连门背后都塞了两张。
更离谱的是,墙根摆了个破纸箱,上面用粉笔写着“诗友投稿处”,旁边还贴了张打印纸,列着一串名字:北京某教授、上海某诗人、美国卡莎大师……田诗泉正蹲在那儿,给几个老头老太“讲课”,唾沫星子横飞:“看见没?这些都是我的好友!你们投的稿,我可以直接发给他们,推荐头条去发表!”
几个退休老太太眼睛都直了,攥着自己写的打油诗,小心翼翼往纸箱里塞。张淑琴是以前厂子弟校的语文老师,一辈子爱写点小诗,以前总不好意思往外拿,现在听见能发表,手都在抖。
夏来走过去,拿起那张打印纸扫了一眼,指着“美国卡莎大师”的名字问田诗泉:“你跟这个大师,见过面?”
田诗泉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当然!我们通信十几年了!她天天夸我是中国的原野诗王!”
夏来没戳破他。他在微信文学群里,知道不少这种所谓的“国际大师”,其实就是网上凑起来的野鸡诗社,交点会费就能给你封个“大师”头衔。他转头看向张淑琴,老太太手里攥着的稿纸,写的是以前带学生去春游的事,句子温温的,全是真感情。
“张老师,”夏来轻声说,“你的诗写得挺好,不用往这儿投,下周劳动节诗会,我给你留个位置,你自己上台念。”
田诗泉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纸箱前面:“夏来!你啥意思?拆我的台是吧?我跟你说,这个诗社,是我先搞起来的,你别想抢过去!”
俩人正僵着,社区主任小周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个手机,一脸为难:“田大爷,你昨天发我微信的那首诗,我没法往社区公众号发啊……你看这里面写的‘爱与性的倾斜’,太不合适了,年轻人看了要笑话的。”
田诗泉一下子炸了。他把手里的酒瓶子往地上一墩,蹦着高喊:“你懂个屁!这是思想解放!是反封建!我这是传承五四精神!你们都是顽固派!”
他喊得太用力,前进帽都掉在了地上,露出头顶稀稀拉拉的白头发。周围的人都吓傻了,张淑琴悄悄把自己的稿纸从纸箱里抽了回来,攥在手里。夏来伸手按住田诗泉的肩膀,他的手劲大,以前在机修厂跟工人一起扛过零件,田诗泉被按得动弹不得。
“田老哥,你别喊,”夏来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五四精神是让年轻人敢说真话,敢干实事,不是让你把‘性’字挂在嘴边瞎嚷嚷。你当年在机修厂,冬天冒着雪给老乡修拖拉机,那才是真的敢干实事,现在你写这些东西,对得起当年冻烂的那双手不?”
这话像一瓢凉水,“哗”地浇在田诗泉头上。他忽然不喊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夏来,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周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电线杆的嗡嗡声。
那天田诗泉没再闹,蔫头耷脑地收拾了自己的诗稿,抱着那半卷大白纸走了。夏来跟社区商量,把整面墙重新规划,拉上了铁丝,夹上晾衣夹,每个报名的诗友都能分到一块地方贴自己的作品。张淑琴的春游诗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退休电工老李写的《修路灯》,句子糙,却把半夜爬电线杆子的冷风写得透透的。
可夏来没想到,田诗泉根本没消停。他在家憋了三天,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个破打印机,印了几百张自己的诗,天天在小区门口发,逢人就说夏来是“诗霸”,打压他这个老诗人,不让他发表作品。更离谱的是,他把自己那首《今生今世最在乎最爱最珍惜的大大的好人》印成了小传单,上面特意把那个“没见过面的山东女秘书”的名字标红,逢人就说这是他的红颜知己,俩人通信十几年,是灵魂伴侣。
这事很快就在小区里传开了。田诗泉的老伴李桂芝,以前在菜市场卖了一辈子菜,听见风言风语,拄着拐棍堵在夏来家门口,抹着眼泪说:“夏主任啊,你可得管管他!这老不死的,年轻的时候就不着调,现在八十多了,还在外头瞎吹什么红颜知己,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夏来把老太太扶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心里堵得慌。他本来以为,田诗泉就是老糊涂了,爱吹点牛,没想到他能把家里的事闹得鸡飞狗跳。他想起以前车间的老主任还在世,住在城那头的养老院,决定去一趟,问问田诗泉年轻的时候到底是啥样的人。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夏来在养老院的太阳地里找到了老主任。老头九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听见田诗泉的名字,“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那小子?以前不叫田诗泉,叫田铁柱。年轻的时候就懒!总躲在宿舍写歪诗,‘手冻得烂了’,那是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的工友腿都冻折了!”老主任越说越生气,“让他去修拖拉机,他推说自己肚子疼,害得老乡在雪地里等了半宿!后来老乡家的牛冻死了,日子过不下去,全家搬去了关内。赶上下岗潮,就他一个人靠打小报告留下来了,这个叛徒甫志高,只图自动安逸,哪管别人死活!等他‘光荣退休’了,嫌退休金低,就死皮赖脸地求承包厂长的大红包,承包厂长说:‘滚犊子,远点山子’,他说:‘我为你卖命五年,这点儿面子还不给吗’?承包厂长噎他一句:‘卖命五年……开啥玩笑?你不是卖命,你是续命!我跟你说呀,我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正在转包下家呢’!田铁柱——哦,田诗泉这小子,这辈子都不敢提这事!”
老主任的话像块石头,沉在夏来心里。他终于明白,田诗泉不是什么“老了才糊涂”,是一辈子都在躲——躲着修拖拉机的苦,躲着那条冻死的牛,躲着欠老乡的债,躲着下岗潮来临时靠打小报告保全自己的卑鄙无耻行为。抱着一堆从杂志上抄来的烂句子,给自己造了个“大诗人”的空壳,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他以为钻进这个壳,从前的错就没人记得了,自己就能变成一个被人捧着的“文化人”,把当年那个偷懒逃岗、出卖工友的钳工彻底藏起来。
从养老院回来的那天,辽北下了场春雪。雪粒砸在脸上,凉得刺骨。夏来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田诗泉正站在宣传栏底下,往玻璃上贴自己的诗,旁边几个放学的小孩围着看,指着上面的“亲吻热土”、“我和嫦娥姐姐分享月饼”几个字,叽叽喳喳地笑。
夏来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纸揭了下来。雪落在他的军大衣上,很快就白了一片。田诗泉抬头看见他,眼睛里一下子冒出火来,像被人戳破了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夏来!你别多管闲事!”
“我不是管你,”夏来把纸揉成一团,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凉得钻心,“我是怕你再这么闹下去,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田诗泉没理他,转身就走,棉袄下摆扫过地上的雪,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夏来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这个壳,他钻进去了,就再也没力气钻出来了。
第四章 野鸡诗社的邀请函
春雪化了之后,辽北的风终于软了点,田埂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菜花。夏来正带着诗社的老头老太,准备劳动节的诗会,田诗泉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着半个月没在活动中心露面。
有人说他在家天天收快递,有人说他天天抱着手机跟人视频,神神秘秘的。夏来没往心里去,直到劳动节前三天,他在小区门口撞见田诗泉,老头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胸前别了个亮闪闪的塑料牌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那儿跟人吹:“看见没?北京的全国原野诗协邀请我去领奖!特等奖!奖金五千块!下周就去人民大会堂领奖!”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有人起哄,有人好奇。田诗泉从兜里掏出个烫金的邀请函,晃得哗哗响,封面上印着“全国原野诗歌大赛组委会”几个大字,看着像那么回事。
夏来走过去,拿过邀请函扫了一眼,一眼就看出了猫腻。邀请函上的公章模模糊糊,地址写的是北京某个小区的民房,底下还藏着一行小字:“参会需缴纳会务费9800元,包食宿颁奖。”
这就是典型的野鸡诗社骗局!夏来见过不下十个这种邀请函——交点钱就能给你封个“金奖”“大师”,拉去北京某个破宾馆开个会,拍几张合影,回来就能吹一辈子。
“田老哥,”夏来把邀请函递回去,“这是骗局,你别信。九千八百块,够你买几年的散白酒了,扔给这帮骗子,图啥?”
田诗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邀请函抢回去,死死攥在手里,蹦着高喊:“你懂个屁!美国的卡莎大师都去参会!北京的教授都给我颁奖!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去人民大会堂!你个一辈子没出过辽北的顽固派!”
他喊得太凶,唾沫星子喷了夏来一脸。夏来没生气,他知道,田诗泉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正经夸过,从来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这个假邀请函,就是他这辈子最光鲜的梦。他以为只要去领了这个奖,当年那个逃岗、出卖工友的钳工就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就是堂堂正正的“原野诗王”。
当天下午,田诗泉的儿子田大刚就找到了夏来家。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工装,一脸愁容:“夏叔,你可得帮帮我!我爸非要去北京领奖,我拦都拦不住,他说我不孝顺,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夏来跟着他去了田诗泉家。屋里乱糟糟的,地上堆着一摞摞印好的自费诗册,花了他好几千块钱印的,全堆在墙角落灰。墙上贴满了他跟各种“大师”的合影——其实全是P的,把自己的脑袋抠下来,贴在别的会议照片上。田诗泉正蹲在炕头上,往破行李箱里塞那件皱巴巴的西装,看见夏来进来,直接抓起炕沿的扫炕笤帚扔了过来。
“你滚!你就是不想让我好!我当了一辈子钳工,没人看得起我,现在我要当大诗人了,你就来拆我的台!”
夏来躲开扫炕笤帚,往炕沿上一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来以前厂诗社的老照片——三十年前,全厂的工人在大礼堂门口合影,田诗泉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个三等奖的奖状,笑得一脸憨厚,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纸。
“田老哥,你还记得这张照片不?”夏来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三十年前,你写的那首《我和砂轮》,我给你评的三等奖。那时候你站在大礼堂台上,手冻得裂着口子,攥着奖状,说你要写一辈子农机站的故事。那时候你没想着当什么大诗人,没想着去北京领奖,你写的每一句,都是你天天摸的拖拉机,天天踩的黑土地。”
田诗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抖。他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指节都白了,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没人看得起我……”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修了一辈子拖拉机,到老了,连个能说我写得好的人都没有。我在网上认识的那些诗友,他们天天夸我是天才,说我能当大诗人,我以为这次去北京,就能真的成了……”
夏来的心一下子软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头——年轻的时候被日子压着,犯了错不敢认,到老了,就拼命抓着点虚头巴脑的东西,想给自己挣点面子,把过去的自己彻底抹掉。田诗泉不是坏,是太想被人看见了,想了一辈子,想糊涂了。
可夏来的劝说根本没用。田诗泉偷偷把养老钱取出来,连儿子都没告诉,自己坐绿皮火车去了北京。他交了九千八百块的会务费,在一个破宾馆的小会议室里,跟一群全国各地来的老头老太,领了个五块钱就能批发的塑料奖牌,拍了几张合影,就心满意足地回了辽北。
第五章 往更黑的地方滑
从北京回来之后,田诗泉彻底飘了。他逢人就掏自己的奖牌,掏合影,说自己跟北京的大作家一起吃饭,美国的卡莎大师给他敬酒。他把自己的“获奖经历”写成长长的诗,打印出来贴满了整个单元楼的楼道,连电表箱上都贴了两张。
家里人劝他,他就摔东西,说全家都嫉妒他。李桂芝老太太天天以泪洗面,田大刚被他闹得连班都上不安生。夏来去看过他几次,想跟他说那是骗局,可田诗泉一看见他,就像看见仇人一样,“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是要提醒你别误入骗局,越陷越深!”
夏来掏出手机翻开短视频给他看,“你看看这个卡莎和你说的那个卡莎用的是同一个微信号!”刷到卡莎在铁岭乱石山那个穷地方的早市里买菜,对着镜头举着一块豆腐,说“今天的豆腐新鲜,晚上回家炖白菜”,背景音里全是地道的东北话。田诗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琢磨着:合着卡莎根本不在纽约,她一直在铁岭乱石山那个穷地方!
“不可能!”田诗泉呕喽一嗓子,“远在美国的卡莎大师。我和她认识十几年了,卡莎天天在群里分享自己的《纽约诗坛日常》:今天去联合国总部参加诗会,明天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喝咖啡,后天要去哈佛大学开讲座。我每次写了新作品,第一个就发给卡莎请她指点,卡莎不仅给我点了一百个赞,还给我发了个“宇宙无敌国际诗人认证证书”的照片,红章盖得清清楚楚,写着“田诗泉先生,授予全球顶级田园诗人称号”。
“这些都是假的,你醒醒吧!”
“顽固派!我跟你说,这是‘中澳美加诗歌文化交流节’的邀请函,我交两千块就能去悉尼领奖,卡莎大师亲自给我颁奖,你别想拦我!”
夏来没跟他吵,轻声说:“你这大半年寄出去快八万了吧?你家桂芝姐在菜市场卖了一辈子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把钱全扔给这些骗子,她知道不?”
这话像根针,扎得田诗泉的脸僵了一下。他眼神飘向炕梢的旧木箱子——那是李桂芝的陪嫁,里面锁着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上个月他趁老太太去早市买菜,偷偷撬开锁,把里面最后八千块全取了出来,连个零头都没剩下。他本来想等从悉尼领了奖,拿几十万奖金回来,再把钱偷偷补回去,可现在夏来把这事戳破了,他瞬间就慌了。
“你懂个屁!”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把桌上的奖牌震得哐哐响,“等我成了国际大诗人,版费几十万几十万往家里打,这点钱算个屁!当年机修厂的人谁看得起我?现在全国的诗人都捧着我,美国的卡莎大师都给我写回信,你一个贴黑板报的顽固派,不能与时俱进,懂什么叫诗歌的价值!”
他说着就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摞皱巴巴的回信,甩在夏来脸上。那些信全是打印的,抬头统一印着“尊敬的田诗泉先生,您的大作已通过终审,入选《世界传世华语诗库》,如需入编请缴纳编审费1200元”,落款全是连公章都模糊的野鸡机构。夏来随手翻了两页,忽然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张不一样的纸——不是打印的,是用蓝墨水手写的,纸边泛黄,折痕磨得发毛。
那是一首没写完的诗,标题叫《雪夜修机》,字里行间全是机油味:“雪埋了农机站的门槛/扳手冻得粘住手心/老乡家的牛在圈里喘/我把发动机的黑烟/熬成了天边的亮”。诗的末尾没写完,最后一行划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杠,旁边写着极小的两个字:“对不起”。
夏来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终于懂了,田诗泉从来没忘了当年的事——那个雪夜他偷懒躲在宿舍写歪诗,让老乡在雪地里等了半宿,最后老乡家的牛冻死了,全家哭着搬去了关内。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几十年,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拼命写那些飘在天上的“原野诗”,拼命往野鸡诗社砸钱,把自己包装成风光无限的大诗人,好像只要站在领奖台上,当年那个逃岗的、出卖工友的、懦弱的自己,就能被彻底盖住。
“田老哥,”夏来的声音放得很轻,把那张手写的稿纸放在他面前,“这首诗,才是你真正写出来的东西。你当年欠老乡的,欠工友的,不是用假奖状能还的,你要是真想写好诗,就去当年的机修厂旧址,把这个雪夜的故事写完,比你往北京寄一万块钱都强。”
田诗泉盯着那张泛黄的稿纸,眼神直了。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慢慢伸出去,指尖刚碰到纸边,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抓起桌上的所有获奖通知,狠狠往地上摔。
“不是!这不是我写的!”他疯了一样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我写的是原野!是亲吻!是爱情!是远足!是去悉尼领奖!我没欠谁的!我没犯错!你走!你滚出去!”
他连推带搡把夏来往门外赶,力气大得不像个八十多的老头。夏来被推到楼道里,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摔上,里面传来田诗泉压抑的、含糊的哭声,像被人戳破了藏了几十年的伤疤,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夏来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的哭声慢慢停了,接着是撕纸的声音——田诗泉把那首没写完的《雪夜修机》,撕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辽北的秋雨凉得刺骨。夏来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田诗泉家的灯亮到后半夜,窗户上印着他佝偻的影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他知道,田诗泉把最后那点真实的自己,亲手撕了。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想看见当年那个修拖拉机的钳工了,他要完完全全钻进“大诗人”的壳里,哪怕那壳外面全是骗子,哪怕壳里空得连一点温度都没有。
没过三天,田诗泉就偷偷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要去参加一个所谓的“国际诗歌峰会”,连儿子田大刚都没告诉。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现金全揣在怀里,凌晨三点偷偷溜出家门,要去赶早班火车。李桂芝醒过来发现人没了,给夏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得连话都说不全。
夏来带着田大刚和两个社区的小伙子,开车往火车站追。雨下得越来越大,柏油路面滑得像抹了油,他们在火车站广场的雨棚底下找到田诗泉的时候,老头正攥着火车票,跟两个穿西装的陌生人说话——那俩人是野鸡诗社派来接他的,专门在火车站骗这些慕名而来的老头老太。
“跟我回家。”夏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雨水顺着他的前进帽檐往下滴。
田诗泉挣扎着要跑,看见那两个陌生人转身就钻进雨里没影了,才终于慌了神,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蹲在雨地里哇哇大哭。雨水把他的西装淋得透湿,贴在他佝偻的背上,怀里的获奖邀请函泡成了纸浆,蓝墨水顺着雨水流下来,在积水里晕开一片模糊的蓝,像他写了一辈子,却从来没落地的诗。
那天把田诗泉带回家之后,李桂芝第一次跟他翻了脸。老太太把炕席掀开,把他攒的那些假奖牌、假证书全扫到地上,哭着骂他:“你作吧!把家里的钱全作光了,把自己的身子也作垮了,等你哪天走不动了,我看谁管你!”
田诗泉低着头,一句话都没反驳。他坐在地上,盯着满地碎纸片,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夏来那时候还以为,经过这事,他能醒过来,能从那个梦里钻出来。可他没想到,人要是铁了心往深渊里走,谁拽都拽不住。田诗泉没醒,他只是把那个梦藏得更深了,藏到了连家里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攒着钱,偷偷跟野鸡诗社的人联系,一步一步,往更黑的地方滑。
第六章 塑料棚里的南方女诗友
入伏之后,辽北的天热得像个蒸笼,柏油路面晒得能煎鸡蛋。夏来带着诗社的人在活动中心排诗会的节目,王丽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大嗓门震得整个屋子都晃:“夏来!你快去城外的荒地看看吧!田诗泉在那儿搭了个塑料棚,领回来个南方老太太,俩人天天在里头念诗,附近的村民都传开了,说老田家出了个老风流!”
夏来手里的搪瓷杯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裤子。他抓起挂在墙上的草帽,蹬上自行车就往城外冲。城郊那片荒地是以前机修厂的旧址,荒了快三十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远远就能看见田诗泉搭的那个蓝色塑料棚,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
棚子旁边围了一圈附近的村民,指指点点地往里看。夏来挤进去,就看见田诗泉光着脚,坐在一块破木板上,手里攥着半瓶散白酒,旁边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南方老太太,俩人正对着手里的诗稿,你一句我一句地念,棚子边上还插了个破木板,用红油漆写着“原野诗派创作基地”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田诗泉!你闹够了没有!”夏来的脸沉下来,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扎。
田诗泉抬头看见他,不仅没慌,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身边的南方老太太说:“这是从杭州来的苏玉琴老师!著名女诗人!特意来投奔我的原野诗派,我们要一起在这儿写诗,住到秋天!你别来打扰我们的创作!”
那个苏玉琴六十多岁,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攥着个智能手机,看见夏来,笑着递过来一张打印的名片,上面印着“中国当代情诗女王”的头衔。夏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田诗泉在网上认识的同好,跟他一样,沉迷野鸡诗社的名头,俩人在网上聊了半年,一拍即合,从杭州跑到辽北的荒地里,要一起搞什么“原野创作”。
“苏老师,”夏来把名片递回去,语气尽量平缓,“这荒地里连电都没有,晚上蚊子能把人吃了,下雨就漏,你们俩这么大岁数,在这儿住出个好歹,家里人多担心?”
苏玉琴还没说话,田诗泉先炸了。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酒瓶子往地上一墩,酒沫子溅了一地:“你懂什么!真正的诗人就要住在原野里!就要跟大地零距离接触!你个天天在屋子里贴黑板报的俗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我们要在这儿写出震惊世界的大诗!”
周围的村民哄的一声笑开了。有人喊:“老田!你家老伴在家等你回去吃饭呢!”田诗泉脸一红,抓起地上的土块就往人群里扔,像个撒泼的小孩。
夏来没跟他硬来。他知道,现在说什么田诗泉都听不进去,只能先回去找田大刚商量。俩人刚要往回走,就看见远处李桂芝拄着拐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老太太走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泥地里。
“你个老不死的!”李桂芝站在塑料棚门口,气得手都在抖,指着田诗泉的鼻子骂,“我跟你过了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吃喝,你倒好,把外人领到荒地里来瞎折腾,你还要不要脸了!”
田诗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苏玉琴和这么多村民的面,他觉得自己的“诗人面子”挂不住了,梗着脖子跟老太太对骂:“你个卖菜的懂什么!你就是个世俗的女人,根本不懂诗歌的灵魂!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李桂芝心上。老太太站在太阳底下,盯着跟自己过了五十年的老伴,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她没再骂,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栽在了泥地里。
夏来和几个村民赶紧冲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往医院送。医生说老太太急火攻心,血压飙到了一百八,得住院观察几天。田大刚气得浑身发抖,跑到荒地里,要把田诗泉的塑料棚拆了,被夏来死死拦住。
“你现在拆了棚,他能跟你拼命。”夏来叹了口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诗人’的名头,根本分不清家里人和外人,你越跟他硬来,他越往那个梦里钻。”
那天晚上下了大暴雨,夏来躺在家里的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惦记着荒地里的塑料棚,怕雨太大把棚子冲塌,把两个老人砸伤。后半夜两点多,他爬起来,穿上雨衣,骑上自行车往城外赶。
雨下得像从天上往下泼,土路全成了泥,自行车轮子陷进去,蹬都蹬不动。夏来把自行车扔在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地走,浑身淋得透湿。远远就看见那个蓝色塑料棚在风雨里晃,像一片随时要被吹走的叶子。
他掀开棚子的门帘钻进去,浑身淌着水。田诗泉和苏玉琴挤在一个角落里,棚子漏雨,铺盖全湿了,俩人冻得直哆嗦,还在就着一个手电筒的光,念手里的诗稿。看见夏来进来,田诗泉愣了愣,没像往常那样赶他。
棚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夏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半瓶二锅头,递给他:“喝两口暖暖身子,棚子快塌了,跟我回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住,那儿有热水。”
田诗泉盯着那半瓶二锅头,又看了看漏得像筛子一样的棚顶,眼神晃了晃。他这大半辈子,从来没人在大半夜的暴雨里,跑这么远来给他送酒。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他网上认识的野鸡诗社“诗友”打来的,在电话里喊他:“老田!你的诗入选世界名诗库了!只要交两千块,就能上联合国的文化墙!”
田诗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把二锅头塞回夏来手里,梗着脖子说:“我不走!我的诗要上联合国的文化墙了!我要在这儿等好消息!你别耽误我成为世界级诗人!”
夏来看着他瞬间又变得狂热的脸,心里彻底凉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是田诗泉这辈子最后一次清醒的机会,现在,他亲手把这个机会扔了。
那天夏来冒着大雨回了家,第二天早上,苏玉琴的儿女从杭州赶过来,把老太太接走了。塑料棚里只剩下田诗泉一个人,他不肯走,就守着那个漏雨的棚子,天天对着手机等“联合国的入选通知”。李桂芝在医院躺了一周,出院之后,天天让田大刚搀着,往荒地里送水送饭。老太太不说骂他的话了,就坐在棚子门口,陪着他晒晒太阳,坐一整天。
夏来有时候过去,会给田诗泉带两个热包子。他坐在田埂上,跟田诗泉聊以前机修厂的老同事,聊当年大礼堂的诗会,聊雪地里修拖拉机的事。田诗泉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低着头啃包子,眼神飘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夏来问他:“你天天在这儿住着,真的觉得比在家里舒服?”
田诗泉愣了愣,抬头看着远处的黑土地,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儿……没人催我回家……没人跟我说钱没了……”
夏来的心猛地一酸。他忽然明白,田诗泉躲在这个荒地里,不是为了什么“诗歌创作”,是为了躲——躲欠了五十年的债,躲被他花光的养老钱,躲家里人的眼泪,躲那个他再也不敢面对的、烂透了的现实。这个漏雨的塑料棚,成了他最后一个壳,一个能让他安安心心当“大诗人”,不用醒过来的壳。
可这个壳,也快碎了。入秋之后,田诗泉开始忘事了。他经常坐在棚子里,忘了自己要干啥,手里攥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有一次夏来过去,看见他坐在泥地里,对着一张白纸,哭着说:“我写不出来了……我啥都写不出来了……”
夏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风卷着蒿草的味道吹过来,远处的玉米地黄了,沉甸甸的玉米棒晃得沙沙响。夏来知道,田诗泉的梦,快醒了。可醒过来之后,等着他的,不是什么大诗人的风光,是一辈子攒下的烂摊子,是几十年前没敢认的错,是他根本扛不动的现实。
他宁愿永远活在梦里,也不肯醒过来。
第七章 雪地里的最后半行诗
田诗泉从荒地里搬回家,是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那天他在塑料棚里冻得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喊着“联合国的通知”,李桂芝带着田大刚,硬把他背回了家。
从那天起,他的记性就彻底垮了。
一开始只是忘带钥匙,忘买酒,出门走个百八十米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连刚吃完饭都要问“什么时候开饭”,拿着自己的获奖证书,问家里人“这是谁给我的”。田大刚带他去县医院做检查,医生拿着核磁共振的片子,皱着眉头说:“小脑萎缩,晚期了,脑沟全是深沟,记忆像沙子一样往下漏,以后连人都认不全了,你们家属24小时不能离人。”
这个诊断把整个家砸懵了。李桂芝把铺盖搬到了田诗泉的炕边上,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白天搀着他在小区里遛弯,晚上给他掖被角,生怕他半夜偷偷跑出去。可田诗泉的脑子里,像有个橡皮擦,一天一天把过去的事全擦掉,最后剩下的,只有两个碎片:他是原野诗人,他要去黑土地里写诗。
他开始天天往门口跑,拍着门喊“我要去创作基地”,喊“我要去原野远足”。趁李桂芝去厨房给他熬药的三分钟,悄悄溜走了。等李桂芝端着药出来,看见空屋子和开着的门,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是辽北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雪,鹅毛大的雪片子往脸上砸,能见度不足五米。田大刚给夏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像要碎了:“夏叔,我爸跑丢了,穿着单棉袄,连帽子都没戴,这冰天雪地的,他八十多了,活不成了啊!”
夏来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大衣,揣上手电筒就往外冲。他给社区主任小周打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小区里来了几十号人——诗社的老头老太,广场舞队的大妈,附近的商户,还有派出所的两个民警,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沿着公路往城外找。
雪太大了,脚印落上去没两分钟就被盖住了。他们沿着公路喊,沿着田埂喊,嗓子喊哑了,喊出来的气刚出口就变成白霜。王丽萍带着广场舞队的老太太,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老田啊,你出来吧,我们给你拿热包子,给你拿白酒,你别在雪地里冻着啊……”
夏来带着几个人,直接往那片机修厂的荒地走。他知道,田诗泉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儿,他肯定往这儿跑了。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手电筒的光在雪幕里晃,连五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他们在荒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喊得嗓子都出了血,连田诗泉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人说:“别找了,这么大的雪,他一个八十多的老头,早就冻硬了。”
夏来摇了摇头,他攥着手电筒,往荒地深处走。他想起田诗泉写了一辈子的“原野远足”,想起他撕了又撕的那首《雪夜修机》,想起他蹲在塑料棚里,对着白纸哭着说“我写不出来了”的样子。他总觉得,田诗泉没走远,他就在这片黑土地里,在他写了一辈子的诗里。
直到第三天清晨,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雪地照得亮闪闪的。一个早起去看大棚的村民,在荒地最深处的机修厂破房子里,发现了田诗泉。
他没死。他缩在破房子的墙角里,身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用棉袄裹着的诗稿,脸冻得通红,却还活着。他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嘿嘿地笑,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在这儿写诗……黑土地给我暖手……”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浑身的关节都冻僵了,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醒过来之后,他彻底谁都不认了。
不认识跟他过了五十年的李桂芝,不认识给他养老送终的田大刚,连天天给他送包子的夏来,他都认不出来了。他只会抱着那摞皱巴巴的诗稿,坐在病床上,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原野……远足……我和你……”
他忽然抓住夏来的手,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当年没躲……我修拖拉机了……牛没死……我没出卖工友……我没犯错……我是大诗人……”
夏来的手被他攥着,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抖得厉害。夏来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他知道,田诗泉到了这地步,还在跟自己骗自己——他躲了一辈子的错,到最后,连承认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医院出来,北风烟雪,夏来走在马路上,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三十年前,田诗泉站在大礼堂的台上,攥着奖状,笑得一脸憨厚的样子,那时候他的手冻得裂着口子,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那点光,彻底灭了。
第八章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年冬天,辽北下了场罕见的大暴雪,雪没过了脚踝,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田诗泉的小脑萎缩越来越严重。
家里人把门锁得死死的,窗户都安上了护栏,生怕他再跑出去。可田诗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趁李桂芝去厨房给他热饭的两分钟,搬着小凳子,从阳台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了出去——他八十多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从二楼爬下去,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就往城外跑。
李桂芝端着热饭出来,看见屋里空了,窗户开着,当场就傻眼了。田大刚接到电话,疯了一样往家赶,喊上所有亲戚朋友,还有社区的人,全城找人。夏来带着诗社的老头老太,拿着手电筒,往城外的野地里找,雪太大了,脚印落上去没两分钟,就被新雪盖住了。
他们找了整整三天。县城的大街小巷,附近的村子,所有的桥洞和破房子,全都找遍了,连田诗泉的影子都没看见。王丽萍带着广场舞队的老太太,在雪地里喊,嗓子都喊哑了。李桂芝躺在家里,水米不进,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接着,社区的人,警察,沿着公路找了一遍又一遍,顺着田埂找了一遍又一遍,只在那片向日葵地的边上,发现了他掉的那顶掉毛的前进帽,帽子底下,压着半张蓝墨水写的稿纸,字歪歪扭扭的,只写了半行:“我回到黑土地……”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沿着当年机修厂的老路,往关内走了,去找当年被他害走的老乡;有人说他走进了原野深处,变成了他诗里写的那阵风;还有人说,他终于钻进了自己写了一辈子的诗里,再也不用出来了。
夏来最后一次去机修厂那片荒地的时候,向日葵已经长得很高了,花盘黄灿灿的,开得漫山遍野。风从辽北的原野上吹过来,向日葵晃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念诗。他在田埂上捡到了半张田诗泉当年写的稿纸,是三十年前那首《我和砂轮》的残页,蓝墨水已经褪了色,却还能看清那行字:“砂轮磨掉锈,磨出亮堂堂的铁。”
夏来把那半张纸,埋在了向日葵地的中间。远处的火车鸣笛响了,拉着一车煤,往南边开。夕阳把整片原野染成了红通通的颜色,风裹着黑土地的味道,吹过耳边,像有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念着一句没写完的诗。
没人再见过田诗泉。辽北的原野那么大,黑土地那么厚,他钻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他躲了一辈子的错,装了一辈子的大诗人,到最后,终于把自己完完整整,还给了这片他写了一辈子,却从来没真正踩实过的黑土地。
夏来蹬上自行车,往家走。车筐里的半袋新掰的向日葵籽,晃得哗哗响。远处的田埂上,好像有个白头发的老头,光着脚,在雪地里往远处走,怀里抱着一摞稿纸,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那片红通通的夕阳里。
风还在吹,诗还在飘,可那个写了一辈子空诗的人,再也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