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群良
大凡文坛奇才,性情大都放浪形骸,有的甚至行事疏朗不拘。尤其诗人,心中常怀烂漫幻想,情感丰沛而豪情勃发。如唐代李白醉酒,敢令高力士为自己脱靴;近代郭沫若俯身贴地,静听大地万物的心绪脉动,这般随心放达的模样,可谓淋漓尽致。而豪放词宗苏东坡,也正是这样一位可亲博趣的人间“玩家”。
作者石群良在“三苏园”纪念馆
苏东坡在宋词、书画领域的成就世人皆知,宦途之中坚守道义、刚直不屈的风骨,更为后世称颂,但他骨子里机灵顽皮、天真可爱的一面,却常常被人忽略。当年苏东坡赴京考取进士,考场上便留下一段流传已久的文坛佳话:为阐明仁政宽刑的主张,他写下一段尧舜治狱的记述:“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这段文字令阅卷一众饱读诗书的考官心生疑惑,翻遍典籍也寻不到原文出处,可文章文理通透、立意仁厚,终究还是将他取中进士。放榜之后,一位老儒特意登门相问,追问“杀之三,宥之三”出自哪部古书。东坡坦然笑道,此事并无典籍原文,只是顺着尧舜、皋陶的品性情理推想而来,不过是“想当然尔”。这番化典行文,是宋代文人通行的巧思,并非凭空杜撰,足见青年苏轼不受古书束缚、灵动开阔的文思。
苏东坡一生辗转多地,在杭州担任通判的那段时光,是他心中最为畅快愉悦的岁月,这座江南古城,也被他视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他偏爱杭州,一来是这里有美若仙境的西湖山水,二来此地文风兴盛,相伴酬唱的诗友、温婉通透的江南女子,还有禅寺清寂的禅思,都与湖山风月相融共生。可以说,湖山灵气、禅院哲思与人间烟火百态,源源不断滋养着苏东坡独一份的天才与灵气。
苏东坡贬居黄州共计四年有余,历代诗文多以“五载”概称这段岁月。当地营妓之中,有一位名叫李琪的女子,聪慧过人,但凡文人宴集总会赴席相伴,心中素来倾慕东坡笔墨,却始终不敢求取他的墨宝。等到苏东坡即将调离黄州,当地太守设宴为他送行,酒至半酣,李琪才取出随身汗巾,躬身上前说道:“妾身十分喜爱先生的书法文章,万分敬仰先生高风亮节,今日难得相聚,恳请先生乘兴为我落笔一挥。”
苏东坡听罢,当即提笔在汗巾上写下:“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起初只写下前两句时,席间众人皆暗自不解,以为东坡不愿为此女子留诗,待完整四句落定,众人方才读懂其中深意。杜甫久居蜀地,咏遍百花,唯独不曾为海棠作诗,东坡以此自比,并非轻视李琪,只是感慨相伴数年,始终无缘赠诗,短短四句温柔含蓄,藏着独属于文人的风趣体恤。
另据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记载,苏东坡曾与学识渊博、禅功深厚的佛印禅师留下一段意味悠长的玩笑往事。佛印是东坡相交数十年的知己,二人常相伴出游,互以诗文机锋打趣。一日,苏东坡携一位歌妓,与佛印禅师同登金山宴饮,酒酣之后佛印沉沉大醉,苏东坡一时兴起,便让随行歌妓与醉卧的禅师同榻休憩。
待佛印醒来,心中并无半分恼怒,反倒提笔在墙壁上题写了一首诙谐小诗:“夜来酒醉上床眠,不觉琵琶在枕边。传语翰林苏学士,不曾弹动一根弦。”诗中以琵琶代指身旁女子,一句“不曾弹动一根弦”,尽显禅师禅心稳固、不为外物扰动的定力,不动声色化解了东坡的戏谑试探,一僧一儒相交的通透与默契,读来令人会心。
苏东坡这份顽皮随性的性子,不分场合,不曾收敛。元祐三年,他受命主持礼部贡举,按照锁院制度,一众考官要与外界隔绝近四十日,终日留在贡院审阅考卷。秦观、黄庭坚等人皆埋首案前,细致斟酌每一篇文章,身为总主考的苏轼衡才取士向来严谨,却天生耐不住久坐,阅卷之余,便在贡院中来回奔走,与同僚闲谈论诗、即兴嬉闹,自有一番文人雅趣。彼时他一心为国选拔贤才,丝毫不曾懈怠公务,门生李廌落榜后,他还久久怅惋,贡院中随性说笑,不过是封闭时日里消解沉闷的消遣。
从这些散落于古籍笔记的传闻轶事里,我们不难看见一个活脱脱的天才诗人苏东坡,褪去庙堂文豪的厚重外衣,尽显放浪率真、鲜活可爱的本真性情。世人多称颂他逆境不屈、心系苍生的胸襟,却少留意这份藏于心底、历经半生颠沛也未曾磨灭的天真诙谐,也正是这份不被世俗束缚的纯粹,造就了他跨越千年依旧动人的人格魅力与豪放诗篇。
作者简介:石群良,河南郏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作品散见于《莽原》《奔流》《绿风》《黄河文学》等国内刊物,以及《国际日报》《亚省时报》《新大陆》等海外报刊。著有诗集《蓝色星光》《在春天里行走》。作品曾荣获台湾《葡萄园》诗奖、《人民日报》征文三等奖、《中国建材报》最佳作品奖等多项文学奖项,系平顶山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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