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一曲泪千年
文/鑫垚
时光回溯到上古时期,尧帝在位时,见虞舜德行甚佳,便将娥皇、女英两个女儿嫁与虞舜。娥皇、女英贤良聪慧,屡次在舜遇到危难时助其渡过难关。后来,舜继承帝位,勤政爱民,与二女相伴数十载,感情深厚。很多年以后,舜独自远行南巡,前往苍梧(今湖南南部)教化南方部族、安抚百姓。娥皇、女英留守中原都城,漫长的岁月过去,迟迟没有舜的音讯。最后传来噩耗,舜奔波劳顿,病逝于苍梧之野,葬在九嶷山。
二妃悲痛万分,毅然启程南下,千里寻夫。一路渡过长江、洞庭湖,沿湘江前行。抵达洞庭君山之时,确认舜已经永远长眠,再也无法相见。于是二人立于江边竹林,日夜痛哭。无尽的泪水洒落在青竹枝干上,竹身印下斑斑泪痕,永不消退,后人称之为斑竹,也就是湘妃竹。哀痛难以消解,娥皇、女英最终投入滚滚湘江,以身殉舜。湘江百姓感念二人忠贞,尊奉她们为湘水女神,即潇湘神,又称湘灵、湘夫人。传说在月夜之下,湘灵常在潇湘水面鼓瑟,曲调凄怨,回荡于江上。“潇湘”即潇水汇入湘江,合称潇湘,这片水域便是湘神栖身之地,久而久之,诞生出一支名为《潇湘神》的曲子。
楚地一带自古祭祀湘妃,巫师用《潇湘神》曲调传唱本土哀婉迎神歌谣,曲调回环往复,多用叠句。直到光阴流转到唐代,刘禹锡的到来,将这支曲子确立为词牌名。公元805年,永贞革新失败,当时在朝为官的刘禹锡被贬朗州(湖南常德),在那里,他亲身听闻民间巫歌,便依托这片土地流传千年的潇湘神传说,改造民间乐曲,自创新词体,写下两首咏湘妃的作品,定名《潇湘神》。词体保留古巫歌的咏叹风格,开头叠句正是上古祭歌遗留的特征。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芳草露中秋。”湘江流水悠悠不尽,九嶷山间风云苍茫,千年之下依旧笼罩哀愁。若是想要寻访两位妃子的踪迹,只见零陵芳草萋萋,秋露冷冷,月色清秋。通篇写景怀古,山水长存,美人香魂无处寻觅。天地苍茫的万古愁思,既悼湘妃悲剧,又寄寓词人长期贬谪、远离朝堂的怅惘。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斑竹枝条啊斑竹枝条,竹上点点斑痕,尽是无尽相思泪痕。我这个漂泊楚地的迁客,想要聆听湘灵幽怨的瑟曲,就在潇湘水面、夜深月明之时。双层情感,表层咏湘妃生死相思、万古长恨,深层以湘灵幽怨自比。刘禹锡一心革新却惨遭贬逐,满腔抱负无人知晓,如同月夜湘灵独自鼓瑟,幽怨无人倾听。意境妙处不直写悲苦,收束于深夜、明月、潇湘大水一片空阔清冷之景,余韵悠远,空灵凄绝,是唐代早期文人词的巅峰之作。
宋元之际,黄公绍有《竞渡棹歌》组曲,写杭州端午龙舟,题材创新。“看龙舟,看龙舟。两堤未斗水悠悠。一片笙歌催闹晚,忽然鼓棹起中流。”“月明中,月明中。满湖春水望难穷。欲学楚歌歌不得,一场离恨两眉峰。”“踏青青,踏青青。西泠桥畔草连汀。扑得龙船儿一对,画阑倚遍看游人。” 明末清初,屈大均的《潇湘神》成就最高,紧扣湘妃典故,融遗民兴亡之悲。“潇水流,湘水流,三闾愁接二妃愁。潇碧湘蓝虽两色,鸳鸯总作一天秋。”“潇水长,湘水长,三湘最苦是潇湘。无限泪痕斑竹上,幽兰更作二妃香。”“潇水深,湘水深,双双流水逐臣心。潇水不如湘水好,将愁送去洞庭阴。”“斑竹丛,斑竹丛,泪花成晕绿重重。叶叶枝枝因帝子,声含瑶瑟怨秋风。” 题材大致两条脉络,一是怀古正脉,沿用词牌本源,咏湘妃、斑竹、潇湘秋水,接续刘禹锡意境,风格如刘禹锡、屈大均幽冷哀远,千古幽怨。二是拓展新境,如黄公绍脱离湘水神话,用来写民俗龙舟、江南风物,拓宽词牌适用范围,明快鲜活,人间烟火。
将一个故事融入文学中,千古流传下来,这只有中国的古典文人才能做得到。
作者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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