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琴——一个被遗忘名字的贤妃
文/图 王恩献
一、失踪的名字
她叫什么?
这个问题,两千年没有人能回答。
史书上只有"班婕好"三个字。"婕好"是官职,不是名字。汉代的后宫,皇后之下有昭仪、婕好、娙娥、容华、美人……一共十四个等级。婕好排第二,位比上卿,秩比列侯。一个女人的一生,被一个品级概括了,就像她只是一枚印章,盖在历史的某一页上。至于印章下面那张纸写的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民间传说里,她叫"班恬"。恬,安静的意思。倒是一个好名字,配得上她﹣﹣安静地进宫,安静地得宠,安静地失宠,安静地退居长信宫,安静地弹一把琴,最后安静地死在延陵旁边。可那是后人的善意,像给一座无名的坟头插上一块木牌,写上"愁娘娘"三个字。善意归善意,终究不是真的。她的家族,倒是赫赫有名。
扶风安陵,咸阳原上一片黄土。班氏在这里住了几代。她的父亲班况,左曹越骑校尉,汉武帝时的边将。漠北的风沙吹老了他的脸,祁连山的雪水洗过他的战刀。他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夫﹣﹣汉代的察举制里有"孝廉"一科,班况是以孝廉入仕的。他能读书,能写文,能骑马,能打仗。
他的三个孩子,个个出息:长子班伯,少时通《诗》《书》,官至定襄太守;次子班游,博学,与刘向一同校勘皇家藏书;最小的女儿,就是她。
班家后来出了更响亮的名字:班彪、班固、班超、班昭。班固写了《汉书》,班超投笔从戎、打通丝绸之路,班昭续《汉书》、成一代女师。这些人,都是她的晚辈。 她是班固的祖姑。
一个能征善战的父亲,一个文脉绵延的家族。武将的刚毅和文士的敏感,同时流淌在她的血脉里。这两种气质后来在她身上反复撕扯:刚毅到可以拒绝帝王的同辇之邀,敏感到一个秋风的凉意就能让她写下千古绝唱。
可她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史书工工整整地记下她的德行、她的辞赋、她的进退,却忘了问她叫什么。仿佛一个女人的一生,可以被一个官职说完。那个时代,再优秀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头衔、一个符号、一段附属于男人的注脚。她失踪的名字,是古代女性集体命运的缩影。千千万万个女人走进历史,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一个身份:某氏、某妻、某母。她还算幸运,至少留下了一个封号和三篇辞赋。大多数人,连一个"婕好"都没有。
我翻遍《汉书·外戚传》,找到她的段落,不长,几百字。开头就是:"班婕好者,左曹越骑校尉班况女也。"没有名字,没有小字,没有闺中的任何信息。她是一个没被看到脸的人,只有官阶和父名。
两千年后,我们仍然不知道她叫什么。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写一篇散文。
而她人生的那把琴弦,就从这里开始﹣﹣在一个没有名字的躯体里,绷着一根比任何有名有姓的人都要坚韧的弦。
二、她不登那辆辇车
建始元年,汉成帝即位,需要充实后宫。
班家的女儿被选入宫。那年她大约十五六岁﹣﹣一个女性生命中最富弹性的年纪。身体刚刚长成,心智已经开始独立,读过的书在心底扎下了根,弹过的曲子还带着指尖的温度。她不知道命运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相信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之言,相信自己弹过的那些雅正之音。
她是怎么被选中的?史书没有细说。汉代选妃,从"良家子"中选拔﹣﹣良家子,就是非医、非巫、非商、非百工的清白人家。班家是功勋世家,自然在列。
入宫后的第一站是掖庭。掖庭是宫女居住的地方,像一个大宿舍,几百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等待命运的眷顾。她最初被封为"少使",这是倒数第几的等级,俸禄每年三百石粮食。三百石,不够她在班家时一顿宴席的排场。可她不在乎。
她从小读史书,知道卫子夫也是一介歌女出身,最后成了皇后。她不奢望皇后的位子,但她相信德行和才华迟早会被人看见。
果然。
汉成帝这个人,历史上名声不好﹣﹣荒淫、纵欲、宠爱赵飞燕姐妹,最后死在赵合德的床上。但年轻时的成帝,并没有那么不堪。他好读书,爱音乐,喜欢和文人雅士来往。他甚至亲自作赋,虽然写得一般,但那份附庸风雅的心是真诚的。
班家女儿,恰好长了他最欣赏的样子。
她漂亮吗?史书没有正面描写。但能从侧面推断:能被选入宫、能从少使一路升到婕好,相貌一定不会差。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宫中少有的气质:沉静、知礼、说话引经据典,弹琴如高山流水。
成帝第一次听她弹琴,据说愣了很久。
他问她:"你还会什么?"
她答:"臣妾略通诗书。"
成帝大喜,当场命人取来竹简,让她背诵《诗经》中的篇章。她背得流畅自如,偶尔还能引述三家诗的不同解释。
从那以后,未央宫的夜晚常常回荡着琴声。她弹,他和;她谱新曲,他填新词。史书记载,她"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每次见皇帝,说话都依据古代的礼制,从不逾矩。这听起来有点无聊,但对成帝来说,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既能陪他风花雪月、又能给他政治指导的女人。
最著名的故事,发生在一次出游。
汉代皇帝出行,常常乘坐一种叫作"辇"的车。辇车不大,通常只能坐两个人。有一次,成帝心血来潮,命人制作了一辆更大的辇车,装饰华美,铺着锦缎软垫。他兴致勃勃地对班婕好说:"来,与联同辇出游。"
这是天大的恩宠。后宫的妃嫔们,谁不想和皇帝并肩而坐,让全长安的人看见!
可班婕好跪了下来,说了一段流传千古的话:
"臣妾看古代留下的图画,圣贤的君主身旁,都有名臣陪伴。只有夏桀、商纣、周幽王这样的亡国之君,身边才有宠幸的妃子。如果今天臣妾与陛下同辇,那和夏桀、商纣、周幽王有什么区别呢?"
成帝愣住了。他可能原本期待一句"谢陛下恩典",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堂历史课。但他没有生气-﹣或者说,他不敢生气,因为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这件事传到太后王政君耳朵里,老太太大喜过望。王政君是成帝的生母,出身低微,靠儿子当了太后。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以色侍人的妃嫔。听说班婕好辞辇,她感慨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好!"
樊姬是春秋时期楚庄王的夫人,以贤德著称,曾劝谏楚庄王不要沉迷打猎。太后把班婕好比作樊姬,等于给了她最高的道德认证。
一时间,班婕好的风头无两。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风头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曾经生过一个皇子。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几天。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却响亮得惊人。她抱着他,一整夜不撒手,怕一松手就没了。可是真的没了﹣﹣几个月后,那个小小的生命,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宫里有规矩,妃嫔不能公开为夭折的皇子哭泣太久。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把悲伤压在心底。可压不住的。很多年后,她在《自悼赋》里写下那句"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一笔一划,都是血。
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宫中没有人为她哭泣。因为后宫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恩宠。而恩宠,从来不是一个贤妃的专利。
那辆辇车,她没有登上去。
她以为那是她的选择,是她的荣耀。可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人生的琴弦就被调到了一个危险的音高﹣﹣太正、太直、太紧,迟早会断。
三、秋风乍起时
鸿嘉三年,公元前18年,长安城里来了一对姐妹。
姐姐叫赵飞燕,妹妹叫赵合德。
她们的出身极低。母亲是江都王的女儿,但父亲早死,姐妹俩流落长安,靠卖艺为生。赵飞燕天生一副好身板,腰肢纤细,舞姿轻盈。传说她能在人手掌上跳舞﹣﹣这话当然夸张,但足以说明她的舞技到了何等出神入化的地步。
成帝第一次见到赵飞燕,是在阳阿公主府上。公主设宴,让养女们表演歌舞。赵飞燕一出场,成帝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不是琴声与诗句的对话,而是肉体的直接冲击。一个身轻如燕的女人,在一面鼓上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被风吹起的云。成帝当场就要了她,带回宫中,夜夜宠幸。
从此、班婕好的琴声越来越稀了。
成帝的耳朵,从此只听得见裙裾窸窣和鼓点激昂,再也听不见琴弦上那根雅正的中音了。
他有了新的爱好:看赵飞燕跳舞,和赵合德调情。史书上说,赵合德"姿色尤丽",比姐姐更妩媚。成帝专门为她建了一座"温柔乡",并感叹说:"吾当老于是乡矣!"-﹣我死也要死在这个温柔乡里。一语成谶。
赵飞燕很快被封为皇后。她的妹妹赵合德被封为昭仪﹣﹣昭仪是后宫最高的等级,比婕好还高。班婕好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多余的摆设。她每天依旧梳妆、弹琴、读书,但那些琴声再也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
她不争,也不闹。
可赵飞燕不放过她。
赵飞燕这个人,心胸极为狭窄。她容不得任何有威胁的女人留在宫中。皇后的位置坐稳之后,她开始清除异己。第一个倒霉的是许皇后﹣﹣许皇后是成帝的原配,被赵飞燕诬陷用巫蛊诅咒皇帝,废黜冷宫。下一个,就是班婕好。
赵飞燕让人在许皇后的巫蛊案中,添上了班婕好的名字。罪名是:班婕好与许皇后合谋,用桐木人偶诅咒皇帝,祈求自己重新得宠。
这是死罪。
成帝震怒,亲自审问班婕好。他大概是想:我最信任你,你居然诅咒我?
班婕好被召到大殿。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围着一群恨不得她死的赵氏党羽。按说,她应该害怕。可她抬起头,看着成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了一段话: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修行正善,尚且没能得到福气;做那些邪恶的事情,又有什么指望呢?如果鬼神有知,一定不会接受那些居心不良的祷告;如果鬼神无知,祷告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不会做那种事。"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成帝无话可说。成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起来吧。"他不但没有治她的罪,反而赏了她一百斤黄金。
赵飞燕气得发疯,但也不敢再动手。
班婕好逃过了一劫。但她知道,这一劫躲过了,下一劫不一定能躲过。赵飞燕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留在宫里,早晚会成为她的刀下鬼。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自请离开未央宫,去长信宫侍奉太后。
长信宫是太后王政君的住所。太后喜欢她,成帝不好阻拦。表面上看,这是升迁﹣﹣侍奉太后是莫大的荣耀;实际上,这是流放。长信宫远离皇帝的寝殿,去了那里,就等于主动放弃了所有得宠的可能。
班婕好收拾行李的那天,据说没有哭。她只是把琴小心翼翼地包好,交给身边的宫女。那琴是成帝赐的,琴身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殿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秋风正从那片殿阁之间吹过来。凉飕飕的,像一把看不见的扇子,把她最后的温度也带走了。
四、长信宫的琴弦
长信宫比未央宫安静得多。
太后年事已高,喜欢清净。班婕好的日常变得极其简单:早晨陪太后用膳,上午抄写经书,下午弹弹琴、写写诗。傍晚的时候,她常常站在长信宫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长安城的暮鼓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迟缓。
她在那里住了很多年。
对于一个曾经站在权力中心的女人来说,这种落差足以让人发疯。可班婕好没有疯。她把所有的寂寞、不甘、怀念、悲伤,都化成了文字和音符。
她现存的作品有三篇:《捣素赋》《自悼赋》和一首五言诗《怨歌行》。三篇作品,三种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先说《捣素赋》。
捣素,是宫女们每天要做的一件苦活儿:她们把织好的素绢浸泡在水里,然后放在石砧上,用木杵反复捶打,直到绢面变得柔软光滑。那声音,"咚、咚、咚",从清晨响到黄昏,沉闷、单调、不知疲倦。别的妃嫔听见这声音会觉得烦,班婕好不会。她写了一篇赋,把捣素的声音写成了音乐:
"调筝调笔,闲时自娱。……投香杵而叩砧,披玄木而扣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
她把宫女捶打绢布的声音,比喻成琴筝的弹奏;把素绢的洁白,比作天上的白雪。一个高高在上的妃子,愿意俯下身来,倾听最低贱宫女的声音,并且把它写成一篇赋﹣﹣这在汉代后妃中是绝无仅有的。她有一颗敏感而平等的心,能在最卑微的劳动里看见美。
再说《自悼赋》。
这是一篇长长的抒情赋,写于长信宫最寂寞的那段时期。赋的前半段,追忆初入宫时的荣宠:
"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
扬光烈之翕赫兮,履金扉之庄严。"
她说,我承蒙圣皇的厚爱,如沐日月的光辉;我曾走过金碧辉煌的门扉,何等庄严。可笔锋一转,写到孩子夭折,写到失宠,写到退居长信宫的凄凉:
"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白日忽已移光兮,遂莫而味幽。"
那光芒万丈的白日,忽然就移走了,留下无尽的昏暗。她把自己比作一枚被风吹落的秋叶,飘零在荒凉的庭院里。赋的最后有一段"重曰"-﹣类似于今天的"副歌":
"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扁。
华殿尘兮玉阶落,中庭萋兮绿草生。
广室阴兮帏幄暗,房栊虚兮风泠泠。"
翻译过来就是:我躲在这幽深清冷的宫殿里,大门紧闭,宫闱上锁。华丽的殿堂落满了灰尘,玉石台阶爬满青苔。庭院里荒草萋萋,宽阔的寝殿阴暗潮湿,帷幄失去了颜色,窗棂空荡,冷风嗖嗖地吹进来。
这是汉代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宫怨作品之一。它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毒诅咒,只是安静地、绝望地,把一座空宫写给你看。而那座空宫,就是她的心。
最著名的,当然是那首五言诗《怨歌行》-﹣后世习惯叫它《团扇诗》: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一把团扇,夏天被人握在手里,形影不离;秋风一起,就被随手丢进箱子里,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用团扇比喻自己﹣﹣或者说,比喻所有被抛弃的女人。
这首诗有多厉害?第一,它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五言诗之一,比《古诗十九首》还要早几十年。第二,它开创了"托物言志"的宫怨传统,从此以后,"团扇"就成了失宠、弃妇的代名词。唐朝的王昌龄写"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明朝的纳兰性德写"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都是在用班婕好的典故。
钟嵘的《诗品》,把班婕好列为上品诗人十八位之一。他在评语里说了一句话,掷地有声:
"从李都尉迄班婕好,将百年间,
有妇人焉,一人而已。"
翻译:从李陵到班婕好,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女性诗人,就她一个。而且她不是"女性诗人中最好的",她是和所有男性诗人放在一起比,仍然名列上品。
一百年间,一人而已。
这是一个怎样的评价?要知道,汉代文人能写诗的没几个,连司马相如这样的大辞赋家,写诗也不行。班婕好凭着一首《团扇诗》,在文学史上站到了一个几乎孤绝的位置。
可讽刺的是,她的才情并没有改变她的命运。恰恰相反,她的才情只是让后人更清楚地看着她如何受苦﹣﹣就像一个被绑在舞台上的演员,观众都在为她鼓掌,却没有人上去解绳子。
长信宫的那些年,她就是这样度过的:白天陪太后,晚上弹琴。琴弦在指尖下震颤,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那是她在对自己说话。
五、守陵人的黄昏
公元前7年,汉成帝驾崩。
死因很不体面:据《汉书》记载,成帝在赵合德的寝宫里过夜,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暴崩"--突然死了。朝野哗然,赵合德被迫自杀。赵飞燕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不久也被废黜。
消息传到长信宫,班婕好沉默了很久。
她会不会哭?也许不会。一个在长信宫住了十几年的女人,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琴前,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了很久,然后归于寂静。
成帝死后,按理说,班婕好可以选择离开皇宫,回到班家,或者在太后身边继续养老。可她没有。她主动上书,请求去延陵守墓。
延陵,是成帝的陵墓。守陵,意味着余生都要和一座冰冷的坟墓作伴。大臣们不理解:一个失宠多年的妃子,皇帝活着的时候都不待见她,死了还守什么?
可班婕好在奏章里写得明白:"生当事长信,死愿奉延陵。"-﹣活着的时候,我侍奉太后;死了,我也要守着先帝的陵墓。
这不是爱情,是尊严。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班婕好,至死都是成帝的妃子,不是被抛弃的弃妇,不是被打入冷宫的罪人。我选择守陵,是我的自由。
太后王政君也被感动了,批准了她的请求。
班婕好离开长安,去了延陵。那时她大约五十岁。五十岁,在古代已是暮年,但她眼神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经过长年寂寞淘洗后的平静。陪伴她的,只有几个老宫女,和那把从长信宫带出来的琴。
延陵的日子比长信宫更安静。每天清晨,她起床,洗漱,然后去陵前洒扫、上香。剩下的时间,她坐在墓园的亭子里,弹琴,抄经。风从陵墓的石阙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音,像一个女人在哭,又像一把琴在无人处独自作响。
她在延陵又活了大约十年。
史书上没有记载她是哪一年去世的,也没有记载她死时身边有没有人。她就像一盏灯,在荒凉的陵园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她的墓,在陕西咸阳城北,汉成帝延陵东北约六百米处。当地老百姓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那里埋着一个"愁娘娘",于是那座坟被叫作"愁娘娘坟"或"愁女坟"。两千年风雨剥蚀,封土已经低矮了许多。荒草萋萋,残碑断碣,偶尔有放羊的孩子经过,会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他们不知道,这个"愁娘娘",曾经写下过中国文学史上最美的诗篇。
讲完班婕好的故事,可能有读者会问,她的故事对今天的我们有何意义呢?说到底,班婕好的一生,成也才情德行,败也才情德行。她的贤德让赵飞燕妒火中烧,几乎置她于死地﹣﹣这是"害";但也正是这份德行,让成帝在审问她时选择相信她,让太后一直庇护她,最终她得以平安离世,守陵终老﹣﹣这是"救"。才情与德行是一把双刃剑,劈开了她生命中的荣耀与劫难,也让她在两千年的历史烟尘中,始终站立得端端正正。
我想说三点。
第一,德行不一定带来幸福,但德行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班婕好输给了赵飞燕。她没有赵飞燕的舞姿,没有赵合德的妩媚,没有她们那种放下一切道德底线去争宠的本事。她按照礼教的要求,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贤妃,可这个完美恰恰让她失去了竞争的优势﹣﹣因为她太"正"了,正到不会撒娇、不会耍手段、不会在皇帝面前流下一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但她的"输",不是彻底的输。她守住了自己的原则,没有在权力面前跪下。成帝死后,她选择守陵,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价值。她没有得到幸福,但她得到了尊严。
而尊严,有时候比幸福更难得。
第二,才华不能拯救命运,但才华能让命运被看见。
班婕好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贤妃,没有留下《团扇诗》《自悼赋》《捣素赋》,两千年后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她。她会和汉代几百个后妃一样,只剩下一个封号和一句"某年卒"的记载。是她的才华,让她从历史的烟尘中浮现出来,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们今天读她的诗,依然能感受到两千年前那个秋天的凉意。她把自己的痛苦提炼成了艺术品,让每一个后来者都能与她共情。这不是对命运的逃避,而是对命运的反抗﹣﹣你用苦难压我,我就用苦难做出一朵花来。
第三,那把琴弦一直没有断。
班婕好的人生,就像一把琴。少年时调好了弦,得宠时弦音激越,失宠后弦声渐弱,长信宫中弦音低沉而绵长,守陵时弦音几乎听不见了﹣﹣但从来没有断过。她始终在弹奏,始终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们今天写她,读她,想她,也是在听那把琴的余音。两千年了,琴声还在。她不知道后来有那么多人读她的诗,不知道顾恺之把她画进《女史箴图》,不知道纳兰性德为她写下"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道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会在秋风乍起、收起团扇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她。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让一个被历史遗忘名字的女人,获得了永生。
秋风又起了。
我把夏天的扇子收进柜子。指尖触到绢面上残留的凉意,忽然又想起了她。
这一次,我记得她叫什么。
-﹣她叫班恬。
恬,安静的意思。就像她一生最后的那根琴弦,安静地、倔强地,震动了千年。,成也才情德行,败也才情德行。她的贤德让赵飞燕妒火中烧,几乎置她于死地﹣﹣这是"害";但也正是这份德行,让成帝在审问她时选择相信她,让太后一直庇护她,最终她得以平安离世,守陵终老﹣﹣这是"救"。"才情与德行是一把双刃剑,劈开了她生命中的荣耀与劫难,也让她在两千年的历史烟尘中,始终站立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