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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涠洲岛记事(原创首发)
作者/葛增立
通讯连的退伍老兵,相聚于广西北海,在广西籍老指导员的精心安排下,我们在参观北海银滩后,又登上了去涠洲岛的客轮。
轮渡靠岸时,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某种远古的低语。我知道,一座由火焰与海水共同雕刻的岛屿——广西涠洲岛到了。这是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带着地心深处的余温。
海天之间的第一缕光
为了看日出,我凌晨四点半便摸黑起床。这时,预约的小电动车已经在门口等我,我们穿过沉睡的村庄,椰子树的剪影在车灯前一晃而过,空气里满是露水打湿芭蕉叶的清凉气息。抵达五彩滩时,天还是很黑,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宽展的海蚀平台,脚踩上去,礁石表面的藤壶和牡蛎壳硌着脚心,冰凉而真实。
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先是极浅的一线灰白,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天幕边缘轻轻洇开一道。渐渐地,那灰白里渗出了些微的蟹壳青,继而泛起一层薄薄的胭脂粉——这颜色淡到几乎令人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然而海面已经起了变化:原本黑沉沉的波涛,此刻竟有了丝绸的质感,细密的波纹间跃动着玫瑰色的微光。
瞬间,那片胭脂粉的下方炸开了一簇金光。是的,只能用“炸开”来形容——太阳的第一弧金边,像熔化的赤金从海平面下顶出来,将周围的云层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光线贴着海水铺展开来,每一道浪尖上都跳动着细碎的火苗。这时候再看整个天空,从头顶的靛蓝、到远方的淡紫、再到地平线处的橙红,渐变得那般均匀流畅,仿佛造物在调色盘上随手一抹。
太阳徐徐升起来,小半边脸圆润而红亮,并不刺眼,你可以久久地凝视它——它像一个温热的蛋黄,安静地浮在海水与云霞之间。海面上,一道宽阔的金色光柱直直地铺到我的脚边来,波光粼粼碎碎,像是千万片金箔随着潮水的呼吸明灭起伏。远处有几艘早出的渔船,小小的黑色剪影恰好泊在那光柱中央,船身四周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船头立着的渔人,他的斗笠和他的渔网,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太阳终于整个跃出了海面。那一瞬,天地像被谁按下了开关——礁石上的水洼倒映出第二枚太阳,火山岩的赭红色被照亮得格外深沉,连灰白色的珊瑚碎屑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群海鸥从东边的崖壁间掠出,翅膀扇动时抖落一串金粉似的阳光。潮水开始涨了,温柔地漫过我方才站立的礁石,将那一径日光揉碎了又拼起,拼起了又揉碎。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有了暖意,晒透了后背的衣衫。不远处,一个早起赶海的老阿婆挎着竹篮走过,篮子里躺着几枚刚捡的锥螺,壳上的螺纹在晨光中一圈一圈地旋转,像大海写给清晨的信。
凝固的火焰与流动的海
看过日出,再去鳄鱼山火山口地质公园,心境已全然不同——仿佛刚见证了海天之间的诞生礼,再看这火山遗迹,便格外懂得了“淬炼”二字的重量。褐红色的火山岩层层叠叠,那些布满气孔的熔岩有的大如卧牛,有的蜷曲如绳索,记录着三万多年前地心深处的暴烈。站在“火山口”标志处,脚下曾是岩浆喷涌的通道,如今盛满了碧蓝的海水,晨光斜照进去,水底斑驳的礁纹清晰可辨,像大地袒露的掌纹。
海蚀地貌更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滴水丹屏的悬崖如被巨斧劈开,水珠从高处滴落,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如珠帘。五彩滩的礁石斑斓交错,退潮后的海蚀平台上,“海蚀沟”纵横蜿蜒,里面蓄着的海水在日照下泛出翡翠、琥珀与玛瑙的杂色。我蹲下身,触摸那些被海浪打磨了千万年的岩石,粗糙的孔隙里嵌着细碎的白贝壳,指尖触到的每一道棱角,都是时间与潮汐千万次谈判的痕迹。
珊瑚砌筑的信仰
离开海岸,转入盛塘村,一座哥特式尖塔突兀地矗立在热带植物的掩映中——这便是涠洲岛天主教堂。它由法国传教士始建于1853年,历时十余年才落成,建筑材料全取自岛上的珊瑚石、火山岩和石灰,没有用一根钢筋。百年风雨侵蚀下,墙体温润的米黄色中,珊瑚石的孔隙清晰可见,仿佛整座建筑仍在呼吸,仍在以它多孔的质地吸纳着海风与钟声。
教堂内部,尖拱大窗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透入时洒下斑斓光影。一位老渔民坐在后排长椅上,双手交叠拄着竹杖,告诉我村里八成居民信奉天主教,每周礼拜的钟声已敲响了一个多世纪。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像在说潮汐的涨落。站在这里,我忽然明白:涠洲岛不仅接纳了地心的烈火,也包容了远渡重洋的信仰,并将它们都化作了自己的骨血。
新渔民的幸福潮
傍晚时分,南湾海鲜市场热闹起来。渔船刚靠岸,一筐筐石蚝、锅盖螺、青衣鱼还带着海水的咸腥。摊主林旭一边麻利地挑拣海鲜,一边笑着说:“以前风里来浪里去,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现在路修好了,游客多了,我把海鲜通过电商卖到全国各地,收入是以前的四五倍。”
这样的转型故事在岛上俯拾皆是。环岛公路修通后,物流效率大大提高,民宿、咖啡馆、文创小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返乡青年张英亮把自家房子改造成设计感十足的民宿,墙上嵌着废弃的珊瑚石,窗框用的是老渔船拆下的木料。他说:“我要让涠洲岛不只是游客的目的地,也是年轻人愿意扎根的家。”说话时,我看到他身后的院子里,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夜色渐渐漫上来,我和几位老战友坐在石螺口的沙滩上,看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海平线。身后渔村的灯火次第亮起,传来孩童的笑声和锅铲翻炒的香气——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踏实而具体的幸福。
余响
夜里我再次来到五彩滩。潮水已涨至最高处,将那片凌晨我站立过的礁石全部吞没。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渔火明灭。但我记得,就在这片海水之下,那千万片金箔曾经怎样热烈地跳动过——就像火山沉睡之后,仍有余温在大地深处流淌。
离开涠洲岛时,船缓缓离岸。我回头望,那座珊瑚石砌筑的教堂尖顶、那片晨光中泛金的火山岩、那个在码头边笑着挥手的民宿青年,都渐渐缩成了模糊的影子。风从海上来,带着盐和阳光的气味。这座由烈火淬炼、海水打磨的岛屿,正以它独有的方式,书写着一代新渔民的诗意栖居。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