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飘香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快过年了,猪肉、粉条、豆腐样样金贵,谁也舍不得花钱去集市买。庄户人过日子全靠精打细算,手里有豆子的人家,便互相搭伙、凑在一起,自己动手磨豆腐、做豆腐,省钱又热闹,还能吃出实打实的年味儿。
那年冬天,我家刚好存着十几斤晒干的黄豆,颗粒饱满、干干净净。父亲见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年吃食,便主动招呼左邻右舍:谁家有黄豆,都可以来我家合伙做豆腐。只因我家有一盘祖传的青石小磨,磨出来的浆细腻、味道纯正,全村人都信得过。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寒风还裹着刺骨的凉意,我家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邻居大爷大娘、婶子嫂子,陆陆续续提着泡好的黄豆、端着大盆小盆赶过来。院子里人声嘈杂、说说笑笑,你一言我一语,满院子都是热乎乎的烟火气,冷清的冬日清晨,一下子就暖透了。
做豆腐头天晚上就要忙活,先把黄豆仔细挑拣干净,把瘪豆、坏豆、碎梗全部捡出去,再用井水浸泡整整一夜。泡透的黄豆吸足了水分,鼓胀圆润、白白胖胖,用手轻轻一捏就碎,这才是最适合磨浆的状态。
大家先把各家带来的黄豆一一过秤,记好斤数,最后按豆子多少平均分豆腐。那时候人心都实在、透亮,没人斤斤计较,多一点少一点,谁也不放在心上,图的就是邻里和气、过年热闹。
青石磨早已稳稳架在院子当中,磨盘纹路深深,常年打磨,温润发亮。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人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添清水,有人弯腰推磨。粗壮的磨杠一推一拉,石磨便“吱呀、吱呀”缓缓转动,古老的声响回荡在小院里,温柔又踏实。泡透的黄豆伴着清水缓缓流入磨膛,经过磨盘细细碾磨,乳白色的浓浆顺着磨槽源源不断流下来,滴滴温润、白白细腻,带着天然的豆香味。
磨浆最费力气,大人们轮流上阵,你推一会儿、我换一会儿,谁也不偷懒,谁也不喊累。我们小孩子围在石磨旁边看热闹,盯着白白的豆浆往下淌,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生豆清香,心里早早盼着喝热豆浆、吃嫩豆腐。
所有黄豆全部磨完,一大盆浓稠雪白的豆浆满满当当摆在院中。接下来便是滤浆,大人们撑开干净的粗布箩屉,把生豆浆倒进去,双手用力反复揉搓、挤压。细腻的豆浆一点点沥进大铁锅,剩下的就是干爽金黄的豆腐渣。豆腐渣一点不浪费,各家平分,拿回家掺青菜、葱花、辣椒一炒,鲜香下饭,是当年最解馋的家常小菜。
滤干净的纯豆浆倒进大铁锅,灶膛里添上干柴,大火慢慢烧煮。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豆浆渐渐升温、微微翻滚,热气腾腾的豆香飘满整个院子,又顺着街巷飘出老远,街坊邻居隔着院墙都能闻见浓浓的豆香。煮豆浆最讲究火候,不能太急、不能糊底,要一边煮一边慢慢搅动,防止粘锅。煮开之后,豆浆表面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嫩豆皮,软嫩鲜香,是小孩子最爱抢着吃的美味。
豆浆彻底煮透、温度刚好,就到了做豆腐最关键的一步——点卤。大人们拿出提前备好的卤水,一点点、细细密密淋进豆浆里,一手淋卤、一手慢慢搅动。原本滚滚沸腾的纯白豆浆,慢慢起了细碎的豆花,像漫天碎雪浮在锅里,清清的浆水分离出来,嫩白的豆花软软颤颤,看着就让人心软。
点好卤,盖上锅盖焖上片刻,豆花彻底凝固成型。随后把鲜嫩的豆花一勺一勺舀进铺好细布的豆腐模子里,把布四角折平、盖严,上面压上干净木板,再压上几块沉甸甸的石块。靠着重物慢慢挤压,把多余的浆水沥出来,豆花渐渐压实、定型,变成方方正正、紧实白嫩的整块豆腐。
等待压豆腐的空档,是我们最欢喜的时刻。大人们舀出滚烫纯正的原汁豆浆,不加糖、原汁原味,一人一碗端给大人小孩。热气腾腾的豆浆捧在手里,暖手暖胃,一口下去醇香绵软,清甜回甘,浑身都透着舒坦。那时候没有花哨零食,一碗热豆浆,就是童年最香甜的年味。
半个时辰过后,豆腐彻底压好成型。小心翼翼掀开白布,一方方雪白雪白、方方正正的豆腐摆在眼前,质地细嫩、紧实透亮,看着格外喜人。
随后按照当初各家的豆子斤数,一块一块均匀分割。大块小块、边角碎块,大家谁都不挑剔、谁都不计较。多一点不贪,少一点不争,你让我、我让你,和和气气、热热闹闹。分到豆腐的乡亲,个个脸上笑盈盈的,眉眼间都是过年的欢喜。手里捧着嫩生生的豆腐,兜里装着金黄的豆腐渣,人人心里踏实满足。
回家之后,豆腐渣大火爆炒,干香松散、越嚼越香;新鲜豆腐可以清炖、可以煎炒、可以做豆腐汤,简简单单的食材,却撑起了八九十年代农村最丰盛的年桌。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豆腐好吃,不仅仅是豆腐本身鲜香细嫩、入口滑嫩,最让人难忘、最珍贵的,是那时候朴实厚道的邻里情。
那年合伙做豆腐,全村统一按黄豆斤数分摊、按斤数分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四大爷家里条件最苦,年年省吃俭用,凑了一年也只攒出小小一点黄豆,分量远远比不上别人家。可父亲从来不嫌贫、不计较,待人宽厚实在,分豆腐的时候,依旧按足份额均分,一点不克扣、一点不亏待,让四大爷也能踏踏实实吃上过年的嫩豆腐。
曲五叔,那年家里一粒豆子也没准备,本来一分豆腐都分不到。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着过年家家桌上都得有块豆腐才算过年,不能让他家冷冷清清。等全村人家都分完之后,父亲特意从我们自家的那份豆腐里,切出一大块方方正正、白白嫩嫩的豆腐,亲自给曲五叔家送了过去。曲五叔又惊讶又惭愧,心里暖得不行,往日的别扭怨气,一下子消散大半。
那时候的村里人,人心干净透亮。全村人互帮互助、和睦相处,不争长短、不计得失。大家凑在一起磨豆腐、忙年活,热热闹闹、真心相待。没有攀比算计,没有斤斤计较,不记旧怨、不嫌贫穷。人人真诚、户户暖心。清贫的年月虽苦,却靠着这份淳朴和善的邻里情,把苦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温情满满。
现如今,生活条件好了,豆腐随时都能买到,白嫩细腻、花样繁多,可再也吃不出当年的那个味道。机器做的豆腐规整好看,却少了石磨的醇香、柴火的温度,更没有了当年全村人凑在一起、互帮互谅、暖意融融的淳朴乡情。
那吱呀转动的老石磨,那满院飘香的热豆浆,那方方正正的嫩豆腐,还有邻里之间互帮互让、不念旧恶的温暖情谊,早已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旧时光清贫朴素,却满是温情暖意,那样淳朴干净的邻里乡情,再也找不回来了,却让我一辈子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