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独行山城记
张兴源
一
癸卯之秋,七月既望,我与家人同赴重庆。
这本是一次寻常的家庭旅行。孩子们念着洪崖洞的灯火与磁器口的小吃,妻子惦记着抖音上那些穿楼而过的轻轨与千厮门大桥的夜景。临行前,他们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路线,我坐在一旁,含笑听着,并不插话。心里却明白,此行于我,怕是要另有一番走法了。
到了重庆,果然如此。
那是一座让人一眼望去便觉眩晕的城市。楼从山脚叠到山腰,又从山腰叠到山顶,层层攀升,没个尽头。你站在街上,抬头望去,以为顶上是天了,其实上面还有街,还有楼,还有人家的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嘉陵江与长江就在城脚下汇合,一清一浊,泾渭分明,像两条巨大的臂膀,把这座山城紧紧搂在怀里。我站在朝天门的码头,望着那两江交汇的水纹,忽然想起《华阳国志》里的话来——“巴国,其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及黔涪。”三千年前,这里便是巴人的疆土了。那时节,没有高楼,没有桥梁,只有江水日夜不息地流着,巴人的船队便沿着这水流,出三峡,入荆楚,与中原诸国争雄天下。
家人要去的地方,我自然陪着去了几处。洪崖洞的灯火确乎是美的,千厮门大桥的夜景也确乎壮观。但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重庆。或者说,这不是我想要看见的重庆。那些喧嚣的、浮华的、被无数游客的镜头反复框取过的景致,固然是重庆的一张脸,却到底不是它的骨血。
于是第三日,我便与家人商量,各自活动一日。
妻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又要去那些没人去的地方了。”她了解我,知道我这个人,每到一座城市,博物馆是必去的,老街区是必走的,那些冷僻的、安静的、被游人遗忘的角落,反倒是我最流连的所在。
二
那一日,我独自去了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馆在渝中区人民路,与人民大礼堂、人民广场比邻而居,三座建筑连成一片,远远望去,气派得很。我拾级而上,进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静——那是所有真正的博物馆共有的气质,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气象。
展厅很大。我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最先震撼我的,是那一批巴蜀青铜器。有一尊战国虎钮铜錞于,静静地立在玻璃柜里,通体青绿,虎钮昂首张口,作怒吼咆哮之状。我俯身细看,那虎的线条粗犷而有力,没有中原青铜器那种繁复的纹饰与精雕细琢的优雅,却自有一种野性的、原始的美。我想象着三千年前的巴人,在长江边的祭坛上敲响这錞于,那沉闷的铜声顺着江面传出去,传到对岸的群山里,激起一阵阵浑厚的回响。他们用这种声音召唤神灵,也用这种声音威慑敌人。《左传》里说,巴人曾随武王伐纣,在前线“歌舞以凌殷人”。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歌舞?怕是戴着虎的面具,敲着虎的錞于,在敌阵前跳着那有名的“巴渝舞”。殷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所以牧野之战,殷师倒戈,未必全是周人的功劳,巴人的那一场狂舞,大约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我在錞于前站了很久。忽然想起杜甫的诗来:“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杜甫七律《阁夜》)杜甫写的是夔州,离重庆不远。他听见的鼓角,与我面前这錞于的声音,隔了一千多年,却是一样的悲壮,一样的惊心动魄。
旁边还有几柄青铜剑,短而宽,刃口已钝,剑身布满了铜绿。剑格上刻着奇异的纹饰,不是中原常见的饕餮纹或夔龙纹,而是一些我辨认不出的符号——大约是巴人的图腾或族徽。我试着想象握这剑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指节上布满老茧的。那手的主人,或许曾在长江的激流中与楚人搏杀,或许曾在山间的密林里追逐过虎豹。巴人好战,史书里说他们“天性劲勇”,这评价大约是不错的。但好战之外呢?他们在盐泉边煮盐,在江岸上筑城,用独木凿成船棺,把死去的族人安葬在长江的悬崖上。那些悬棺,至今还在三峡的绝壁间悬着,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号,问着三千年的风雨: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了?
博物馆的灯光打在那些青铜器上,幽幽的,冷冷的,泛着蓝光。我忽然觉得,那些器物并不是死的——它们只是睡着了。在玻璃柜的后面,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三千年的时光,正轻轻地呼吸着。
三
二楼是汉代雕塑艺术的专题陈列。
汉代的重庆,叫作巴郡,是益州刺史部所辖的一个郡。那时的重庆,早已不是巴国那个独立的小天地了。秦灭巴国,设巴郡,中原的文明便顺着长江水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但巴人并没有完全被同化,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中原的文化与本土的传统糅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混血的文明。
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汉代的画像砖。砖上刻着各种图案:有农夫扶犁耕田的,有猎人张弓射鸟的,有乐师吹竽鼓瑟的,有舞者长袖翻飞的。线条朴拙而生动,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趣味。我尤其喜欢一块刻着“弋射收获”的画像砖:上半部分是两个射手弯弓射雁,天空中大雁排成人字,正仓皇南飞;下半部分是几个农人俯身割稻,身后是堆成小山的谷垛。一上一下,一弛一张,把汉代巴郡的日常生活刻画得淋漓尽致。
我在那块砖前想起了张衡的《西京赋》——“尔乃逞志究欲,穷身极娱,鉴戒唐诗,他人是偷。”张衡写的是长安的繁华,但巴郡的汉代人,怕是没有那么大的排场。他们的快乐是微小的、具体的、贴近土地的:射下一只雁,割下一把稻,在秋日的场院里喝上一碗自家酿的米酒,便已是人间至乐了。
旁边还有几件陶俑,有说唱的、有抚琴的、有舞蹈的。最有趣的是一尊击鼓说唱俑,头戴小冠,歪着脑袋,咧着嘴笑,左手抱鼓,右手高举鼓槌,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我看了不禁莞尔——两千年前的巴郡人,原来也是这般幽默与乐观,懂得在苦日子里找乐子的。这大约便是巴人的天性了:无论世道怎样艰难,他们总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而且活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精彩非凡。
这让我想起陕北来。延安的汉画像石,我也见过不少,风格却大不相同。陕北的画像石多刻着车马出行、门阙楼阁,有一种庄重的、礼仪性的气派。巴郡的画像砖却更贴近日常,更接地气,更有一股子山野间的活泼泼的生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真真是不错的。
四
三楼是“抗战岁月”的专题陈列。
走进那个展厅,气氛陡然一变。灯光暗了下来,墙壁上投影着黑白的老照片,耳边传来低沉的解说词,间或有一两声防空警报的录音,凄厉的,刺耳的,让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1937年,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此后八年,这座山城便成了中国的战时首都,也成了日军大轰炸的主要目标。展厅里陈列着许多那个年代的遗物:有锈迹斑斑的炸弹碎片,有烧焦的门板,有防空洞里用过的煤油灯,还有一封封写在残破纸页上的家书。
我在一封家书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个名叫邹容的重庆青年,他于1885年出生于四川巴县(今重庆渝中区),这是他1902年从日本写给家人的信。信很短,字迹却十分刚劲。他在信里说:“男现立志,欲以革命之事自任,虽死无悔。”那一年,邹容不过十七岁。三年后,他便在上海的狱中死去了,年仅二十岁。他写的《革命军》,却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无数后来者的心。
展厅的角落里,有一个模拟的防空洞。我走进去,里面很暗,很窄,头顶是粗糙的岩石,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洞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照着几张破旧的长椅。我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轰炸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然后是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动山摇。洞外是火海,洞内是屏息凝神的人群——有老人,有妇女,有怀里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是轻的,轻得像怕惊醒了头顶的死神。
我在那防空洞里坐了很久。出来时,眼睛有些湿润。
这一刻,我猛然间想起《诗经·秦风·无衣》里的句子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那些在防空洞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对于亲历者来说,是怎样的“与子同仇”呢?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几乎一切可以失去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失去活下去的勇气。这大约便是这座城市的魂魄了——无论遭遇怎样的灾难,它总能从废墟中站起来,而且站得比从前更直、更稳。
展厅的出口处,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1945年抗战胜利时重庆市民狂欢的场景。画面中,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我在那幅画前站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那些笑容之所以如此灿烂,是因为它们是从最深的苦难里开出来的花朵。没有经历过至暗时刻的人,是不会懂得那种光的。
五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黄昏。
我沿着人民路慢慢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枇杷山。山上有一座旧式的建筑,挂着“重庆博物馆”的牌子——那是老馆,新馆建成后,这里便冷清了许多。我信步走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几棵黄葛树遮天蔽日地立着,树荫下摆着几条石凳,凳面上落满了枯叶。
我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望着山下的城市。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峦间沉下去,把整座山城染成一片金黄。长江与嘉陵江在暮色中闪着粼粼的波光,像两条金色的缎带,把城市轻轻地束住。轻轨列车从远处的楼群间穿行而过,车厢里的灯亮着,一节一节的,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缓缓游动。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一重又一重,淡下去,淡下去,最后融化在灰蓝的天幕里。
我想起这一天的所见所感来。
三千年前的巴人,在同样的暮色中望着同样的江水,他们会想些什么呢?他们会不会想到,三千年后,会有一个从陕北来的书生,坐在他们曾经繁衍生息的土地上,替他们叹息,替他们感慨?两千年前的汉代巴郡人,在同样的秋日里收割稻谷、击鼓说唱,他们会不会想到,他们的笑容被刻在砖上,两千年后还在博物馆的灯光下对着陌生人微笑?八十年前的陪都人,在防空洞里屏息凝神地听着轰炸声,他们会不会想到,八十年后,会有一个异乡人坐在他们曾经避难的地方,为他们流下几滴不合时宜的眼泪?
历史就是这样一条长河。我们都是河上的过客,有的人乘着大船,有的人划着小舟,有的人只是在岸边匆匆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但这条河本身,却始终在流着,从三千年前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三千年后。我们这些过客,终究是要上岸的,终究是要被河水遗忘的。但河不会忘。河记得一切。
我想起少年时读《史记》,读到“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笮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心里便对巴蜀之地生出无限的遐想来。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陕北山沟里的放羊娃,望着重重叠叠的黄土山峦,怎么也想象不出长江的样子。如今,我真的坐在这长江边上了,真的看见了那条从少年时代的课本里流出来的大河。它比我想象的更宽、更急、更有力量。它从唐古拉山一路奔来,劈开万重山,穿过千道峡,把巴人的文明、汉代的烟火、抗战的血泪,一并裹挟着,浩浩汤汤地流向东海。
六
暮色越来越浓了。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稀疏的几点,后来便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河倒扣在了地上。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准备下山与家人会合。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博物馆。它在暮色中静默地立着,像一个守夜人,守着这座城三千年的记忆。明天,又会有新的游客走进去,在那些青铜器、画像砖、抗战遗物前驻足、惊叹、感慨。然后他们也会像我一样走出来,带着一脑子的历史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历史就是这样被记住的,也是这样被遗忘的。但无论如何,那些器物还在,那座城还在,那条大河还在。
这就够了。
下山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信息:“逛完了没有?我们在解放碑等你吃火锅。”
我笑了笑,回了三个字:“就来了。”
火锅店的灯光从街角透出来,红彤彤、暖洋洋的。我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光走去。身后是枇杷山的剪影,是三千年的沉默,是那条还在奔流着的大河。
2023年8月末,记于重庆旅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