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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老碗会(小小说)
文/乔春
小村村口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绿叶子层层叠叠,整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村口都罩在阴凉里。树根处盘虬卧龙,最粗的枝Y得两个壮汉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村里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尽的光阴故事。
日头刚爬到树梢,大槐树下就热闹起来。先是几声碗筷碰撞的脆响,接着是脚步声、说笑声,三三两两的村民端着碗往树下凑。粗瓷老碗里盛着玉米糁子、小米粥,有的碗边搭着个白馍,有的手里端着个小碟,里面盛着腌萝卜、炒辣子,油星子在阳光下闪着亮。这是卧牛岭的老碗会,早饭午饭两拨,雷打不动,比村委会的喇叭还准时。
一、老槐树下笑声不断
庞大炮端着个海碗,里面是捞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油汪汪的。他另一只手拎着个小马扎,一步三晃地往槐树下挪——这人胖,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压得两条腿直打颤,蹲不住,每次来都得自带座儿,生怕来晚了,树下那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人占了。
“大炮,今儿伙食不错啊!”裘二能蹲在石头上,嘴里叼着馍,含糊不清地说。他碗里是玉米糁子就咸菜,看着庞大炮碗里的鸡蛋,眼睛直放光。
庞大炮把马扎往地上一撂,“咚”地坐下,扯过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儿俺家那口子回娘家,她妈给的鸡蛋,不吃白不吃。”他夹起鸡蛋,故意在裘二能眼前晃了晃,“香得很,你要不要尝尝?”
“算了吧,”裘二能摆摆手,“吃了你的鸡蛋,指不定又要被你媳妇骂。”
两人正说笑,廖苗苗端着碗过来了。她是李玉合的媳妇,外乡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脆生生的。她碗里是小米粥,碟子里炒了盘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下饭。“哟,大炮哥又改善伙食呢?”她挨着庞大炮坐下,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这体格,再补下去,怕是门槛都迈不过去了。”
庞大炮被逗乐了,笑得脸上的肉都颤:“迈不过去才好,在家歇着,让俺媳妇伺候。”他夹起自己碗里的鸡蛋,往廖苗苗碟子里一放,“给,你吃,补补,看你瘦的。”
“这可不行,”廖苗苗笑着推回去,“回头玉合该吃醋了。”
话虽这么说,周围的人却都笑起来。李玉合是个醋坛子,上次廖苗苗跟村东头的王木匠多说了两句话,他回家就跟媳妇吵了一架,闹得全村都知道。这会儿听廖苗苗提起他,有人就跟着起哄:“玉合呢?咋没跟你一块来?”
“他在屋里喂猪呢,”廖苗苗舀了勺粥,慢悠悠地说,“说怕来了抢不过大炮哥,连粥都喝不上。”
众人笑得更欢了。庞大炮笑得最厉害,一口面条喷出来,溅在地上,引得几只鸡“咯咯”地跑过来啄食。
裘二能趁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们听说了没?县上的天气预报,昨天说晴天,结果下了场大雨,把张寡妇的麦子都泡了。”
“那广播员就没个准头。”有人接话,“上次我听广播,说‘多云转晴’,结果下午就下了冰雹。”
裘二能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这算啥?我给你们说个真事。前几年,广播站外面堆了些玉米杆,有回女广播员正播天气预报,手里拿的稿子是‘多云转晴’。结果呢,外面不知哪个捣蛋鬼在玉米杆后面撒尿,把玉米叶浇得‘哗哗’响。那广播员扒着窗户一看,天阴沉沉的,还以为要下雨,立马改口说‘阴天,局地有小到中雨’!”
这话一出,满树底下的人都笑翻了。庞大炮笑得直不起腰,小马扎“哐当”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疼,拍着大腿直乐。廖苗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着眼角:“二能哥,你这是编的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骗你是小狗!”裘二能拍着胸脯,“当时我就在广播站门口修收音机,听得真真的!后来那广播员自己都笑场了,半天说不出话。”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连蹲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王老汉都咧开了嘴。老碗会的热闹,就像这槐树叶,风一吹就簌簌响,把柴米油盐的日子都染得有了滋味。
二、筷子里的风波
热闹劲儿还没过去,王佳娃端着碗凑过来了。这小子读过几年书,在村小学当民办老师,总爱说些“大道理”。他碗里是白米饭,就着炒青菜,看着不像庄稼人,倒像个城里干部。
“刚才你们笑啥呢?这么开心。”王佳娃找了个空石头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
“二能哥说天气预报的事呢。”廖苗苗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别扫了兴。
王佳娃却没接茬,夹了口青菜,慢悠悠地说:“其实啊,咱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比那天气预报靠谱多了。就说这用筷子吃饭,全世界也就咱中国人会,那可是门学问。”
“啥学问?不就是夹菜吗?”庞大炮刚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不以为然地说。
“你懂啥?”王佳娃放下筷子,开始滔滔不绝,“这筷子,一头圆一头方,圆象征天,方象征地,暗含‘天圆地方’的道理。而且握筷子的姿势,讲究‘三指握两指空’,像不像在打拱作揖?这是咱中国人的礼仪。”
裘二能撇撇嘴:“照你这么说,西方人用刀叉,就是没礼仪了?”
“那倒不是,”王佳娃笑了笑,“只是说,各有各的讲究。但论巧妙,还是咱的筷子。我跟你们说,有回一个外国元首来中国访问,吃饭的时候用不惯筷子,一只手用筷子压着碗,另一只手用筷子往嘴里戳,结果把碗弄倒了,汤洒了一身,狼狈得很。听说外交部还留着当时的照片呢!”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外国元首还能这么笨?”
“咋不能?”王佳娃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们用刀叉用惯了,哪见过这玩意儿?就像咱去吃西餐,拿着刀叉也别扭不是?”
众人想想也是,都笑了起来。庞大炮摸着肚子说:“还是咱的筷子好,夹个菜、扒个饭,顺手得很。上次俺家小子在城里吃牛排,拿着刀叉半天切不开,最后直接用手抓,被他媳妇好一顿说。”
“这就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王老汉终于开口了,他碗里的粥快喝完了,用舌头舔了舔碗边,“别小看这双筷子,能夹起饭菜,也能夹起日子。”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都点头称是。老碗会就是这样,东拉西扯间,就把大道理融进了粥饭里,像腌萝卜里的盐,不显眼,却够味。
可热闹里总有不和谐的音。没过几天,老碗会上就少了两户人家——李玉合和廖苗苗。起因还是那盘鸡蛋。
那天庞大炮给廖苗苗夹鸡蛋的事,被村西头的碎嘴婆娘看见了,添油加醋地学给了李玉合。李玉合本就小心眼,一听就炸了,回家就跟廖苗苗吵:“你跟庞大炮眉来眼去的,当我是瞎子?”
廖苗苗觉得委屈:“不过是开玩笑,你至于吗?”
“开玩笑能让他给你夹鸡蛋?”李玉合越说越气,抬手就把廖苗苗的碗摔了,“我看你就是不安分!”
碗碎了,粥洒了一地,廖苗苗的眼泪也下来了。她气不过,回了娘家,李玉合也觉得丢人,连着一个多月没往槐树下凑。老碗会上少了这对活宝,顿时冷清了不少,连裘二能说笑话,都没人搭茬了。

三、碗里的光景
老碗会的妙处,不止于说笑。村里人过日子,好与不好,不用吆喝,端着碗往槐树下一坐,就全显出来了。
王老五家日子紧巴,常年是玉米糁子就咸菜,碗沿都磕掉了一块,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扔。他总蹲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就听别人聊,偶尔有人给他夹块肉,他就红着脸说谢谢,把肉埋在糁子里,舍不得吃。
张木匠家光景好,顿顿有白面馍,时不时还能炒个肉菜。他端着碗往人群中间一坐,说笑声就围着他转。有人问他:“老张,你家咋总吃这么好?”
张木匠就咧开嘴笑:“俺家那口子会过日子,菜地里种得全,鸡下的蛋攒着换油盐,我再接点零活,日子就宽绰了。”话里藏着得意,却不招人烦——人家的好日子,是实打实挣来的。
村里人都在暗地里较着劲。谁家顿顿有白面了,谁家买了新碗了,谁家的碟子里多了块肉了,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这较劲不是嫉妒,是心气——你家日子能过好,俺家凭啥不能?于是回家后,男人更卖力地干活,女人更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菜种得更勤了,鸡喂得更肥了,老碗里的花样也就越来越多。
庞大炮家以前日子也一般,后来他媳妇去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不错,家里的伙食才提了上来。他现在端着海碗往树下坐,腰杆都挺得直了:“以前总羡慕人家吃鸡蛋,现在咱也能天天吃,这叫啥?这叫日子往前奔。”
裘二能听了,在心里盘算着:自家那几分地,种玉米不划算,不如改种蔬菜,往镇上卖,说不定也能让碗里多几块肉。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第二天就去镇上种子站买了菜籽。
老碗会像个无形的擂台,不用敲锣打鼓,胜负全在碗里。而这胜负,从来都属于勤快人、实在人。
四、饭香里的道理
这天中午,老碗会的气氛有点沉。村东头尚家的事,像块石头,压得众人都没了说笑的兴致。
尚家有三个儿子,都成了家,按理说该享福了,可老两口病了躺在炕上,三个儿子却互相推诿,谁都不肯管。大儿子说二儿子家离得近,二儿子说三儿子挣得多,三儿子说大哥是长子,该挑头,吵来吵去,最后把老两口扔在冷炕上,没人送饭,没人端水。
“这叫啥事儿啊?”王老汉叹了口气,把碗往石头上一放,“养儿防老,养了三个,结果成了三个白眼狼。”
“就是,”张木匠接话,“我昨儿路过尚家门口,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哭,听得人心头发酸。”
庞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三个兔崽子,我见了非揍他们一顿不可!自家爹妈都不管,还算个人吗?”
“光揍也没用,”裘二能皱着眉,“得让他们知道,不孝顺老人,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廖苗苗也来了,李玉合跟在她身后,脸色还有点不自然——前段时间梁宏伟去调解了,小两口和好了,今天是第一次回老碗会。“我娘家那边有个规矩,”廖苗苗轻声说,“不孝顺老人的,村里都不跟他来往,谁家有红白事都不叫他,比打他还难受。”
这话提醒了众人。有人说:“要不咱也这样?谁不孝顺,老碗会就不给他留位置,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有人附和:“对!还得让村小学的老师讲讲,让娃娃们都知道,不孝顺是啥丑事。”
议论声越来越响,从尚家的儿子,说到自家的老人,说到将来自己老了怎么办。最后梁宏伟也来了,他刚从尚家回来,脸上带着怒气,也带着疲惫。
“大伙说的,我都听见了。”梁宏伟蹲在王老汉旁边,没端碗,“尚家的事,村委会已经出面了,三个儿子要是再不管,就按村规处理——扣他们的分红,取消评先资格,还要在村公告栏上公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老碗会不光是吃饭聊天的地方,更是咱村的脸面,是咱做人的规矩。百善孝为先,这道理,比碗里的饭还实在。你现在怎么对老人,将来娃们就怎么对你。谁要是连这都不懂,就不配端着碗坐在这槐树下。”
众人都没说话,可心里都亮堂了。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梁宏伟的话。
没过几天,就有人看见尚家的大儿子提着饭盒往爹妈屋里去,二儿子在院里晒被子,三儿子买了些水果站在炕边,低着头不知在说啥。老碗会上,尚家的人也露面了,虽然没人主动跟他们搭话,但看着众人碗里的饭,他们的头埋得很低。
五、槐树下的光阴
秋末的时候,槐树叶开始落了,一片片飘在地上,像铺了层金毯。老碗会的人却没少,大家裹着棉袄,端着碗往树下凑,说笑声比以前更响了。
裘二能种的蔬菜丰收了,卖了不少钱,他现在碗里偶尔也能见到肉了。他得意地跟众人说:“还是老话说得对,人勤地不懒,这日子啊,得自己挣。”
庞大炮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天天端着碗往树下跑,说要让儿子将来也来老碗会,听大伙说笑话,学做人的道理。
李玉合和廖苗苗来得最勤,小两口有说有笑,廖苗苗还总爱逗庞大炮,庞大炮也不恼,乐呵呵地把碗里的肉往她碟子里夹,李玉合就在一旁笑,眼里再没了往日的醋意。
王佳娃考上了公办教师,要去镇上上班了。临走那天,他特意端着碗来老碗会,跟众人道别:“不管到了哪儿,我都忘不了这槐树下的饭香。”
梁宏伟看着这一切,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刚上任那会儿,村里穷,老碗会的人稀稀拉拉,碗里的饭也清汤寡水。如今,树更粗了,人更多了,碗里的饭菜也丰盛了,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踏实的香味。
夕阳照在槐树上,把树影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村口。老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说笑声、碗筷声,在树影里打着转,像一首唱不完的歌。这歌声里,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家长里短的热闹,更有日子往前奔的劲头,和做人的本分。
或许,这就是老碗会的魔力。它像村口的老槐树,不声不响,却把一村人的日子都拢在了一起,用一碗饭的功夫,教会你如何生活,如何做人,如何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模有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