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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 沉
文/李展辉
岁月轮回着它的轨迹,如同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四季交替一样。春去秋来总会有一些人或事会让人难忘。三十六载岁月已过去了,徜徉在记忆的影库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可以想,有三件事是我不曾经历道听途说的,大约是上个世纪里六七十年代里的真事。如同老电影一样,这三件事分别浸透着艰苦、仁义和惊惜。
借着今晚纳凉的月光,我把这些陈年旧事一一讲给你们来听,也顺便献给我的爸爸以及和他同龄亲自经历过的人。
(一)
给现在的孩子说以前人经常吃不饱饿肚子,他们会不相信。但是作为一个八零后的我是绝对相信的。
要说第一件事我给它起名叫“一碗炒有蒜苗的连汤面”。让我们先回到七十年代的岁月里。腊月里的麦苗大老远望去油黑油黑的,阳光如同倦乏的老人有气无力地照耀着大地。关中道上一望无际的平原大片大片的麦地也只有在这个午后,一指头高柔嫩的麦苗才可以探出头来向天空挥挥小手,享受暂时暖和的气息。此时的蒜苗则有点黄绿,偶尔一两片黄绿的蒜苗地镶嵌在大片油黑油黑的麦地中间像打了补丁一般。
男人拉上架子车,女人带上䦆头,趁着午后薄日暖阳去地里挖上一车蒜苗,回家后把个别挖断的挑出来,其余好的捆扎成捆,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起来去省城卖。鸡叫头一遍时灵醒后抽根烟再躺会儿。女人已提前下去了。等到鸡叫第二遍时立即起来,洗把脸……把前一天下午捆好的蒜苗装在框子里用自行车驮去卖。大冬天的滴水成冰,天还麻麻明就要出门不吃点煎和的啥怎么抵御路上的严寒呢?
提前起来的女人已经给他把出门前的饭弄好了:擀得薄如纸一样的铧角面连汤煮好后倒入炒好的挖断了的蒜苗,调上盐和醋,放些油泼辣子。瞬间那个香味一下子便穿过锅炕上的窑窝洞洞,飘到炕上让两个熟睡的女儿一咕噜爬起来。后来常常听他们这样说。
“那时候可怜没有面,先一天晚上借人家(邻居)一小碗(麦)面(粉),只能和拳头大小的一块面,做熟后连汤带水的也只有一大碗饭……”
“不管我吃不吃,一定要给我的两个娃吃……”
“那时候早上还睡地迷迷糊糊的,一闻到饭香人立马就起来了,面片薄薄的,炒的蒜苗菜,煎乎乎的吃完后嘴上油油的……香很,香很!”
吃完后,男人蹬上驮有百十斤蒜苗的车子上路了,天刚亮就已经到西安了,冻得他不敢摸硬邦邦的耳朵和鼻子,生怕一摸它掉了。两个女儿继续睡,女人洗锅。
那个吃了不知有几大口面便要骑一百多里路到西安去卖菜的男人是我爸,那个忙活了一大早只闻了香没有吃一口面的是我妈,吃完后还要舔舔嘴巴总感觉回味不尽的是我的姐姐,那是还没有我。
在那个总是吃不饱,任何物质条件都很差的年代里,一碗炒有蒜苗的连汤面
的故事我听了无数遍,至今仍让我苦苦思索着它的味道……
艰苦的年代里,吃啥都香!

(二)
第二件事很奇怪,我给它起名叫“雁腿吃出了人命”。喝口茶我慢慢给你讲来。
黑河从我们村子西边拐个弯绕到村子北向东流去,一年四季的河边都是村里人最爱去的地方,生于斯长于斯灵魂就在这了安了家扎了根。
漫长而严寒的冬季里,没有什么活可以干,眼看着年关就要到了,没钱怎么过年呢!一向爱打猎的三平叔每天天不亮就到河边去打咕噜雁(也可能是野鸭子吧),打来后杀好洗干净天黑等孩子都睡着后下锅,第二天早上趁孩子还没醒来捞肉出锅,放到干净的马堂笼里盖上白布拿到终南街道去卖。
那天早晨,邻居娃起来早在院子和自己娃玩耍。两家大人关系也好,三平叔给娃们掰雁腿吃了。可谁知还没等他走到终南街道,听人说娃们中毒了邻居娃没救下死了。三平叔说:“怪自己,如果给自家娃多吃点,给邻居娃少吃点,那邻居娃就不会中毒而死。”死了孩子的那家人却说:“他三平叔一大早就起来去卖肉,自己娃都一老舍不得给吃,还想多买些钱,爱咱娃才给咱娃多吃了些,咱怎么能怪他呢……不能让人心寒啊!”
这个故事是爸给我讲的也是真人真事。每次想起这个故事,我想无论谁都会这样想:把这事放到现在,那还能了?
后来呢?伤心痛苦是免不了的,可是两家大人并没有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
(三)
第三件事听了后会让人心惊胆战,我给它起名叫“惊天动地痛失社员李兴民”。他是我们远门本家,我应该叫他兴民爸。
七十年代那会儿,农业社还没有解散。村西头在南岸子地里(大概在现在柏千堡东北不远处)有个大土窑。那天下午正好有一窑货烧好了,凉水一浇(行话叫nin窑)冷却后就可以起窑了。可谁会料到刚一浇凉水,窑里烧红的货迅速产生大量的热气,只听见一声巨响如同打雷一样,从窑顶一旁盖着烟筒帽的地方炸飞了一个大窟窿。白烟和热气一下子从炸口直冒。大家担心害怕因漏气进空气致使这一窑货变色影响质量。兴民爸和几个人到窑顶去查看,不知是往下看时热气冲面而晕还是别的原因,“噗通”一声兴民爸掉到窑底了。站在窑顶的人远远向下望,只见窑内像烧红的铁一样亮堂堂的红。大家迅速把大麻绳蘸湿,把一头扔下去,让他顺着两腋窝底下绑一圈拿胳膊夹紧,系好后大家一齐往上拉。快拉上来时因为窑里太热了,他急着往上爬,伸手去抓炸口边沿,只见麻绳一下子从腋窝溜滑到了头顶再溜滑到两手……瞬间……整个人又掉下去了……看到的人只见先是衣服缩起来再就起火了……
邻居安民爷急了,是他立即把棉被淋湿披在身上顺着梯子下到了窑底,从火炭一样的窑底把兴民爸弄了上来。看见的人都说身上全是水泡还有大片大片皮都烧焦了,脸黄胀黄胀油腻腻的。兴民爸停柩在家未葬的晚上,看见过他尸首的人都吓得不敢出来……
旦夕祸福,一瞬间一个大活人一下子就被活活烧死了。这个事爸爸给我讲过,邻居安民爷讲起来更是激动不已,还说如果放到现在那他下去救人肯定会成为英雄一定会上报纸的……其实,不顾自己安危下去救人放到哪里任何任何时代都是英雄!对门的关民爸还说他还听到了那声巨响。整个村西头无论谁都为失去社员李兴民而感到惊惜。不仅仅是因为他年轻,更是见于整天在一起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分。街坊邻居的,一天就那么几个人,少了谁,都会让人感到空荡荡的!
有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听人常说,吃好吃坏不在乎,只要人啥都好好没病没灾比啥都强。可这些事是很难把握和预料的……
我的故事讲完了,时间也大了,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