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之秋|一阕《鹧鸪天·秋日私语》,半生煤城秋与从容
北国边城鹤岗的秋,清冽绵长。走过七十载矿山岁月,半生风霜沉淀成眼底安然。此文以散文铺叙小城秋景与半生心路,配《鹧鸪天》词作点睛,借秋景抒暮年坦荡心境。
鹧鸪天·秋日私语
竹椅斜阳拂素衣,
云阴过壁入柴扉。
半杯清茗闲时品,
碎语声中日影微。
尘事远,旧游非,
矿灯犹照梦依稀。
平生烟火同迟暮,
笑指霜天雁字飞。
鹤岗的秋,来得清冽又从容。凉意顺着小兴安岭余脉漫下来,裹着山林松涛,洇开老城晨雾。几阵长风掠过,临街的钻天杨次第鎏金,整座城浸在疏朗天光里,像一轴刚晕开的浅绛山水。踩过满街碎金似的落叶,簌簌声响漫过脚踝,是秋声落进烟火的节拍。老街基早市早热闹起来——卖黏玉米的大姐扯着嗓子喊“嘎嘎新的黏玉米,一块钱俩”,焦香混着薄霜的清冽飘出老远;供热站的大烟囱正做试暖前的最后检查。这座煤城入秋,自有它独有的仪式感。
人到古稀,恰如步入人生之秋。年少时总恋慕春的蓬勃、夏的滚烫,总觉秋字自带几分萧瑟寒意。待走过七十载风雨,见过矸石山的朝暮烟岚,听过老街巷的市声喧嚷,亲历过这座煤城的兴衰起落,才读懂秋的真意——它从不是凋零的注脚,是洗尽铅华的沉实丰盈。一如鹤岗的秋野,褪去盛夏浓绿,结出饱满沉实的籽粒;山川褪去繁饰,袒露出本真从容的风骨。就像此刻坐在阳台,看钻天杨上一片叶子旋着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手边的茶杯盖。杯里泡着本地的刺五加茶,热气袅袅往上飘。年轻时在井下,渴了就捧口巷道的渗水喝,闹肚子是常事,哪里想得到老了能坐在太阳底下,慢悠悠品一口回甘的茶。
人至古稀,也早褪了浮华,淡了执念。当年在井下,总觉得巷道尽头那点灯光遥不可及;遇上断层塌方,听着顶板嘎吱作响,心直提到嗓子眼。升井泡进澡堂,煤灰混着汗水淌下来,整池水洗三遍才见清。如今回头想,再深的巷道也有出口,再险的断层也能迈过。从前拧在心头的郁结,早被秋风缓缓抚平,散作轻烟。日子删繁就简,心安于寻常烟火。这北国的秋素来如此,不似江南烟雨缠绵,只铺展一派天高地阔的清朗,抬眼望去,连风里都带着坦荡。
秋日午后的阳光最是熨帖。搬张竹椅坐进院里,看云影慢悠悠蹭过墙头,沏一壶热茶,与老伴闲话家常细碎。或是约上旧友,沿天水湖畔缓步慢行,看湖面揉碎云影,天光水色融成一汪。走累了就拐进街角烧烤店,点几串三分熟的牛肉小串,就着毛葱抿一口本地白酒。聊当年矿灯晃过的巷道,聊“红五月”竞赛谁拿了头奖,聊各家的儿孙琐事。老李头抿口酒笑:“以前下井怕瓦斯,现在怕血糖高,你说扯不扯”,一桌人哄地笑开。风掠过水面,裹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也载着岁月沉敛的安宁。我们这辈人,从苦日子里一步步蹚过来,最懂眼前寻常光景的金贵。一口热乎饭,一句家常话,比啥都强。
鹤岗的秋短,却醇厚耐品;人生的秋长,贵在从容自持。这满城秋声,是岁月写给古稀的长信,字里行间,尽是释然与坦荡。人生至此,不盼热烈繁盛,只愿守着这座老城的秋光,守着灶台上咕嘟作响的酸菜白肉血肠,守着窗台上那盆年年按时开花的君子兰,把寻常烟火熬得温软绵长。这般,便是对七十载光阴最深情的作答。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