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亚高原行吟
冷先桥

1、高原狼吟
修水的烟雨
养我半生温良
千年文脉浸过的骨血里
刻着仁义礼智的分量
藏着温恭俭让的寻常
而今踏过万里丝路尘霜
站在中亚苍莽的高原上
我要卸下一身书卷的温软
放任胸腔里的热望冲撞
让诗句裹着狼嗥破胸而出
带着野性,带着锋芒
化作一匹孤傲的苍狼
以字为爪,以诗为鬃
在这片无垠的天地间
亮出滚烫的血性与光
2026.07.24

2、飞越帕米尔
辞别岭南佛山的尘烟
修水的清波
仍在血脉中潺湲
千年文脉濡养的骨血
深植着赣地的温良
也浸过粤海的波澜

今朝银翼驮着诗心西向
刺破层云,直面帕米尔的雪浪
我们追着落日掠过冰峰千丈
看熔金镀亮世界屋脊的脊梁
日轮奔得太疾,人世行得太慢
多少沉浮都沉入暮色苍茫
这万仞层峦擎起万古穹苍
日月穿行于峰峦襟怀
星汉沉浮在雪域胸膛
一千零一夜的星子
仍在风里闪亮
先民的驼铃
已摇碎千年风霜
我们阅过万千城邦与烟火
从亚细亚朝暾到欧罗巴暮光
都不过是天地戏台的
短暂回响

不必叹人间仓促,世事无常
且随日升月落
坐览云起云藏
岭南风、修河浪
都在心底安放
把万里长风与千叠霜痕
尽数揉进西行的诗行
2026.7.22 于西安至塔什干航班上23日整理。

3、参观乌兹别克斯坦伊斯兰文化中心有感
我携石湾窑火余温
自岭南登程
珠江潮声叠着南岭的松风
向西
追过张骞的节杖、玄奘的马蹄
把汉语的平仄
铺进中亚的黄昏
阿拉木图的草原接住了百国诗声
金驼杯上落满碎叶城的月光
不同肤色的唇齿
念着同一条古道
沙砾里的驼铃
在诗行里重新苏醒
汉家的帛书、粟特的商契
此刻,都化作
平仄相和的共鸣
塔什干的穹顶盛满落日
蓝琉璃映着与长安同源的天空
石膏花在石壁上开了千年
每一道纹路
都藏着丝路的回声
古经卷展开七世纪的风
大理石地面
光粒铺成新的征程
十四座拱券驮着岁月长卷
弧线的尽头
连着东方的桥拱

我指尖抚过墙上的缠枝纹样
像触到唐三彩的釉色、青花瓷的胎骨
当年驮着瓷器与丝绸的驼队
而今换作诗卷,在山河间往复
岭南的窑烟与河中府的灯火
隔着万里,在目光里重逢
原来丝路从无终点
只是从沙上的脚印
变成了纸上的山河
舌尖上的互通
帕米尔的风穿过衣袂
吹过青金石的蓝
也吹过瓷土的白
我们站在文明的交汇处
听古今驼铃
叠成同一节拍
来时载一卷岭南月色
归去携满袖西域烟埃
诗是永不熄灭的长灯
照过古道荒沙,
也照向万川归海
2026.07.24

4、雷吉斯坦的回响
波斯语里还沉睡着远古的沙
三座经学院以品字之势站定
成了撒马尔罕六百年不熄的心脏
乌鲁格别克的星图还刻在拱顶
谢尔多尔的雄狮驮着日光
蒂拉卡里的金顶盛着整条天河的浪
蓝琉璃从十四世纪铺到今天
马赛克拼出的纹样里
藏着风沙没磨平的远方
拱廊连环,像一册打开的古兰经
风穿过去,就成了低吟的诗行
每一片釉色都记得
驼队踏沙而来的震颤
学者辩经时起落的声浪
君王的政令从这里漫出城门
沿着丝路,抵达长安的月光
我站在沙地的中心
听东西方的风在穹顶相撞
当年驮着丝绸与香料的脚印
而今换作多国诗人的目光
沙粒曾驮起过商贸与信仰
此刻又托举起平仄与梦想
原来丝路从不是一条单向的路
是文明相向而行,在沙地上
长出了永不凋零的诗行
2026.07.24
(雷吉斯坦广场,撒马尔罕的心脏,古丝绸之路上的建筑史诗。
波斯语“雷吉斯坦”意为沙地,三座经学院呈品字形伫立:乌鲁格别克经学院、谢尔多尔经学院、蒂拉卡里经学院。蓝琉璃拱廊、繁复马赛克穿越六百年时光。
昔日商队往来、学者论道、君王宣告政令之地。丝路连通东西方,诗歌联结各族心灵。)
5、途经帕米尔
一生须来一次帕米尔高原
七月份草是枯黄的
像被岁月风干的丝路残笺
多少公里不见牛羊
不见人烟
只有长风卷着沙粒
漫过荒滩
旷野上阳光猛烈地照耀
把焦土镀成青铜色的荒寒
火车铁轨扎得土地生疼
冷硬的钢轨,切开亘古的安眠
车轮叩击着高原的骨脉
一声一声
撞碎千年的沉寂
只有此刻才能体会
生存的要义
不在书卷的温辞里
是劲草攥住沙层的根
是驼铃遗落的余音
是每一步向西的远行
都在荒芜里
立起生命的印痕
2026.07.25 于塔什干赴阿拉木图列车上
6、猎鹰
此刻,它栖在摄影师掌心
往日掠过云巅的辽阔
撕碎朔风的雄风
都敛进了垂落的褐羽
只是温顺地蹲伏着
成了镜头里的道具
衬着人间故作的潇洒
眼睑被绒布轻掩
钢爪收起了裂石的锋芒
任人摆弄的身形里
压着万里荒寒
茫茫雪原还在北天山铺展
苍茫峰峦仍向天际延展
都在它残存的意识里
沉沉安眠
昔日划穿苍穹的雄姿
只剩一道闪电
封在骨血深处
等一声长风
撞醒沉睡的旷野
2026.07.26 于北天山
7、诗人故居的苹果树
推开漆色剥落的院门
一树苍劲便撞进眼底
粗枝擎着满冠硕果
像把半个世纪的沉吟与热望
都凝作了沉甸甸的金红
那位曾以诗句放牧草原的歌者
把毕生的平仄埋进了庭院的泥土
才让这棵苹果树
年复一年,在中亚的骄阳下
捧出如此沉实的诗行
每一颗都浸过天山的雪色
每一枚都裹着旷野的长风
我们从丝路东端跋涉而来
衣袂还沾着珠江的潮、石湾的火
站在浓密的树荫里
听风擦过叶片
翻诵他散佚的歌谣
果香漫过衣襟的刹那
忽然读懂了所有跨语种的共鸣
诗从不需要翻译
就像苹果的甜与涩
在任何唇齿间
都是同样的鲜活
他离去已有多少春秋
树干早已撑得起整片云天
熟果轻坠,叩响大地
像韵脚敲在岁月的琴弦
前人栽树,后人拾香
这便是诗最朴素的传承
从哈萨克的草原到华夏的江岸
我们捧着同一颗诗的火种
在千年丝路上,
各自生根,各自葱茏
2026.07.25
8、道旁
烈日逼退了所有愿意赶路的云
我在疾驰的车里,穿过茫茫暑气
苍黄在视野里无穷尽地铺展
而思绪在热浪中慢慢飘远——
几株老树从沙色里站出来
撑开浓荫,接住下坠的日光
牛群散落在阴影里
低头啃草,尾巴扫过飞虫
安闲的模样逼近真实
把我从长路的昏沉里拉回
风擦过叶片簌簌作响
像谁低声念着,古老的经文
我隔着车窗与它们对望
静止的树荫,缓慢的反刍
一场关于安宁的引诱正在构成
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像它们一样
把烈日关在身外,守着脚下的草
把日子嚼得从容?
我似乎听见千年的驼队
在风沙里说
只要树荫还立在道旁
丝路就不会断
我望着牛背晃动的光影
像望见了所有西行的背影
车继续向前,暑气重新合拢
牛群始终没有抬头
只剩浓荫在身后渐淡
如一枚被岁月磨温的印
盖在中亚的旷野上
2026.07 塔什干往撒马尔罕道上
9、中亚的狼
我放纵一匹狼在肉身里横行
带着戈壁的烈风与丝路的尘
对着茫茫长空长嚎
我的轮廓长在它的骨相里
我的心跳撞在它的胸腔中
震得连天草浪,一层层翻涌
若它是这旷野的王
便会学着月光的步子走在山脊
会为一句失传的牧歌
悄然湿了深褐的眼瞳
一日闻不到墨香漫过草尖
它就焦躁地刨起碎石
咽不下满坡的落日与长风
当然,它饿了
我胸间的诗行也会发慌
尤其当我站在异乡的晚风中
替它,喂养着连绵的群山与长空
它踩过张骞节杖投下的残影
嗅过玄奘经卷里的淡远梵音
千年风沙没磨平它的獠牙
只把那声长啸
一半留在中亚的草原深处
一半,嵌进了我西行的诗魂
2026.07.27于中亚返回国途中
10、安西故地抒怀
我自岭南而来
带着南海温润的风
踩进这片浸满历史的土地
安西都护四个字刚出口
风沙就卷起了
千年的马蹄
有人沉醉大汉开疆的雄风
有人称颂大唐盛世的荣光
可当我俯身叩问戈壁的砾石
只触到层层叠叠
未寒的骨殖
多少霸主把征服刻成勋章
用烽烟堆砌自己的辉煌
从东征的铁骑
到西去的刀枪
哪一次霸业
不垫着生民的殇
帖木儿的雄心断在东征道上
成吉思汗的马蹄终也收缰
那些被颂歌包裹的赫赫武功
翻开来 全是
遍野哀鸿 万家离丧
今天我携诗卷重走古道
不拜雄主
不颂弓刀
我扯一缕长风
作和平的条幅
我借草原的绿
谱生命的歌谣
让岭南的彩云
牵住中亚的彩霞
让诗句代替剑戟对话
真正的不朽
从来不是征伐
是文明相融
是烟火万家
2026.07.28
【作者简介】:
冷先桥。居广东佛山。江西修水人。世界文化艺术学院名誉文学博士。国际汉诗协会常务理事、世界诗人大会终身会员、国际诗人笔会中国分会副秘书长、中国诗书画研究会教育分会副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副会长、西北大学丝绸之路新诗中心研究员、广东省乡村振兴联合会副秘书长,中国注册策划师。《陶瓷世界》总编辑。
出版诗集《心路漫长》《诗歌十人行》《二重奏》《冷面热心》、汉英对照《灵埃-冷先桥诗选》《在岭南寻找生命的支点》、散文集《烟火人生》等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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