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犹不及的思忖
文/张剑光
门外有株老槐,夏日浓荫匝地。偶有风过,枝叶簌簌,落下几片枯叶,也摇落几粒槐米。路人或赞其荫,或避其米,本是常情。但若有人因树上掉了几粒米,便要伐了这棵老树,还要追问当年是谁栽的,未免有点盛气凌人;可若有人只因敬它年长,便不许旁人问一句“为何槐米总落在同一片阶前” ,也未免失之偏狭。
近日西北大学对贾浅浅学术论文一事依规处分,本是高校治理的常轨。规则如尺,量过则明;处分如秤,称过则平。此事既已处理到位,本该风过留痕、雁过潭清,偏偏有人不依不饶,循着这条线,向贾平凹先生连连开炮一一其间既有情绪化的攻讦,也有对学术生态的正常追问,二者混为一谈,便成了今天这团乱麻
贾浅浅确系贾平凹之女。坊间讥其诗才平平,或议其忝居省文学协会要职,或指其学术不端、资历有瑕。即便这些议论属实,也该由她本人担责、由相关机构依规裁处,与那个曾在女儿结婚时反复叮嘱:“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的贾平凹并无直接的法定义务关联。一人做事一人当,校方既已处分,舆论若再对其父进行人身羞辱,确是越界。
公众真正忧虑的,往往不是贾平凹“教女无方”,而是学术场域中那若隐若现的“看人下菜碟”。贾浅浅从本科到博士再到副教授的快速晋升,其间有无“父荫”的润滑?多篇论文以父亲为研究对象,论文评审、答辩、刊发的圈层高度固化,是否挤占了公共学术资源?这些问题指向的是制度与机制,而非贾平凹个人的道德账本。合理的质疑才是理性思考的起点。
读过贾平凹不少散文作品和《废都》《秦腔》《暂坐》等长篇小说。笔者以为,贾平凹是当代中国文学无法绕过的人物。他以惊人的创作耐力、深厚的方言功底和对乡土文明的悲悯凝视,为转型期的中国留下了珍贵的文学见证。
但他是人,不是神。其写作确有重复、滞涩与趣味偏狭之弊,尤其后期长篇在叙事节奏和精神向度上,常陷入一种自我复制的灰暗与虚无。
公允地说:他是当代乡土文学的集大成者,却未必每一部作品都经得起细品。他的散文清通可喜,部分小说则泥沙俱下。评价他,既不能全盘否定,也不宜无限拔高一一以作品论作品,以时代语境衡量其得失,方是中肯之道。
在中国文坛,名家为刊物题字本是雅事。贾平凹作为《延河》主编,又是陕西文坛的领军人物,为自家刊物题写刊名,并非不可理解。后来去掉了落款和印章,说明他也意识到了在公办刊物中过于突出个人,并不妥当。
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地方政府为其建文学馆,与其说是作家“生而立祠”,不如说是地方“借船出海”。但“借船”也好,“出海”也罢,当公共资源与名人深度绑定,公众便有审视权和监督权。
细细想来,这背后藏着一种微妙的心理:我们对名人,往往赞誉有加,甚或供上神台。一旦有风吹草动,便撇清关系,甚或再推入泥淖。不可否认,一些人借此机会,博眼球、揽流量、炒作自己;一些人发泄心中的戾气。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是,另一些人只是在捍卫自己心中那杆公平的秤。
西北大学的处分,守的是学术的神圣;舆论对贾浅浅的追问,叩的是制度的门环;而舆论对贾平凹的人身攻击,越的才是人情之界。越界者,即便打着正义的旗号,行的也是扰攘之实。
几个月来,贾平凹始终保持沉默。不是听不到、看不到,而是出于一位公众人物的涵养和修为。但沉默可以是修为,制度的问题却不会因沉默而自动消散。
我们呼唤公平,却不可在呼唤中制造新的不公;我们追求正义,却不可在追求中失却悲悯的底色。
对人,既不必捧上神台,也不必推入泥淖;对制度,既要相信它的自我修复,也要允许公众投去挑剔的目光。
暮色中的老槐,依旧沉静。风来则摇,风息则止一一但它根深干壮,经得住风雨。
世间万物,各守其分,各尽其性,方得长久。对人、对事、对名人,亦当如此一一该追问的追问,该体谅的体谅,各归其位,方能两安。
作者简介
张剑光,网名长笛,退休前曾任高中校长,以教书育人为荣,以写作新闻稿件、散文、教育教学论文为乐,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书。退休后,心之所向,笔之所及,偶有作品见公众平台。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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