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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将至时,有人抱头退避,有人筑墙自围,而诗人宗德宏选择扶桅而立。
这不是逞强的姿态,而是久经风浪者的本能。他听见的呼喊,比乌云先抵达;他看见的深渊,比海图更真实。但他不信那支卷中写定的下下签,不信任何一具罗盘有权定义终点。
他只信:岸,在自己身上。《破谶》是一首关于不信的诗。不信命运可以被提前言说,不信狂浪值得全盘退让,不信被反复刻写的潮信就是最终答案。但它的底色并非愤怒,而是辽阔之后的释然。
当诗人最后发出那声长啸,我听见的不只是对谶语的反抗,更是一个人站定之后,对天地的坦然打量。本期平台推送这首诗。愿你也能在众声喧哗中,认出属于自己的那枚锚。
——獒妈


诗作者:宗德宏,资深媒体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初一直供职于北京青年报。数百首诗作散见《诗刊》《北京文学》《诗歌月刊》《绿风》《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几十家报刊,有多首诗作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朗诵中国》《中国诗选》(中英文对照版)等诗歌选本。《太阳诗报》执行主编。

◎ 破谶
文/宗德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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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压境前,我扶桅而立
耳畔一声呼喊——
比乌云,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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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围城
不过暗礁与铁砧:
难敌断桨那日,噬入骨缝的盐
眼前波澜,少几分凛冽
且持静气,直面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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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把风声,误读为天成判词
潮信刻有谶语——
倘若沧海倾颓,破局之道
只向狂浪让半寸
我不信,卷中那支下下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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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直指终点的罗盘
皆是行途盗火者,私改的磁针
千帆过尽,渡口缄默
岸在自身
泪痕风干衣襟
沉锚锈作航标
缓缓,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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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睁眼看这人间——
天地辽阔
我以长啸破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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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eaking the Prophecy
By Zong De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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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fore the storm descends, I brace against the mast—
a voice cuts through the roar,
arriving earlier than the clou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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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o-called siege—
mere reefs and anvils:
harder than splintered oars, the salt that gnaws the bone.
These waves lack winter’s bite;
I face the abyss with still 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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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o often I misread wind’s whisper as heaven’s verdict—
tide-rumors etched with prophecy:
should the blue deeps collapse, the way out
yields half an inch to raging swells.
I refuse that slip of straw in the sc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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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 compass pointing to the end
is but a pilfered needle, bent by fire-bearers en route.
A thousand sails pass; the ferry keeps silence.
The shore is in oneself—
tear-tracks dry on the lapel;
sunken anchors rust into beacons,
slowly, toward the horizon.
/
Why not open your eyes to this world—
sky and earth so vast—
I break the prophecy with one long cry.

◎ 暗礁自有光
——读宗德宏《破谶》
文/獒妈
宗德宏的《破谶》,最先击中我的不是“长啸破谶”的豪情,而是那枚“锈作航标”的沉锚。一枚沉入海底的铁锚,本该在遗忘中生锈腐烂,却以锈迹为光,成为指引方向的标记。这让我想到被我们以为已经沉没、已经失败的选择,或许才是后来最明亮的坐标。
诗题中的“谶”字,藏着古老的恐惧,被言说定格的命运。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活在谶语格外密集的时代。从择校时的“考不上重点就完了”,到求职时的“三十五岁是道坎”,再到更隐性的声音:“安稳比冒险明智”“合群比独特安全”。这些声音并非恶意,常常来自最亲近的人,披着经验的外衣,却被我们内化成内心的判官。于是许多人开始习惯性地否定自己的冲动,把内心不合时宜的声音,当作需要修正的“错误代码”。
但诗人说:“潮信刻有谶语——倘若沧海倾颓,破局之道,只向狂浪让半寸。”这里的精妙在于“半寸”——不是寸步不让的蛮横,也不是全盘妥协的懦弱,而是以极小的退让,换取主体性的完整。这让我想起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他一生从未下船,不是因为他惧怕陆地,而是因为他选择在自己命名的世界里完成自己。他让渡了“下船”这个动作,却保全了整个精神宇宙。所谓坚持内心的声音,有时未必是冲锋式的对抗,而是这种“只让半寸”的清醒:我知道外界的浪潮有多猛,但我仍要在这半寸的缝隙里,守住自己的航向。
诗中最具反讽意味的是那句:“所有直指终点的罗盘,皆是行途盗火者,私改的磁针。”被奉为圭臬的成功路径、标注着“唯一正确”的人生地图,不过是先行者私刻的印记,却被他者供奉为天命。这个判断冷静而锋利:如果我们从不质疑罗盘的指向,抵达的终将是他人的终点。这让我想起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所说的“临界境遇”,人在边缘时刻,才真正面对自己。而坚持内心的声音,本质上就是一次次把自己抛回那样的时刻:在众声喧哗中,辨认出哪个是自己的频率。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于:内心声音不总是动听的。它可能指向一条更艰难的路,一份不被看好的选择,甚至是一种孤独的坚守。诗人给出的姿态不是悲壮,而是从容:“不妨睁眼看这人间——天地辽阔,我以长啸破谶。”这声长啸里没有怨怼,而是看见辽阔之后的释然。所谓破谶,不是要推翻什么,而是当你真正看见天地的尺度,谶语便自然失去了束缚的力气。
宗德宏的诗歌,我解读了不少,其中不乏好诗,尤其是他的作品时刻保持着对人生饱满的热情,让我由衷敬佩,故此今天这首诗我特别理解那枚沉锚何以能成为航标。它沉入海底的过程,正是摆脱“指向终点”这单一使命的过程。它不再被罗盘定义,却因自身的沉没而获得了更宽广的指向,它指向的不是某个港口,而是“深处”本身。坚持内心的声音,也是如此:不一定能带你抵达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会让你成为自己的航标,在茫茫海面上,为至少一个人,也就是你自己,亮起微弱但确凿的光。
风暴还在,暗礁还在,谶语也还在被刻写。但那一声长啸之后,我知道:真正的岸不在远方,而在自身。泪痕风干,铁锚生锈,可锈迹反射的光,是我长久凝视内心之后,从深渊里打捞出的那一丁点磷火。而宗德宏的诗,正是那磷火持续燃烧的证明。读他的作品日久,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这个时代不缺精致的修辞,不缺晦涩的隐喻,缺的是“站在风暴里依然选择扶桅”的坦荡。
他从不故作高深,不为炫技而弯曲语言的脊梁,他的句子像桅杆一样直,像海水一样咸,像锚链一样环环相扣地沉入真实的生活底部。他的“自成一派”,并非标新立异的流派标签,而是一个诗人用数十年的诚恳写作,亲手打磨出的声纹。你只要读上几行,就能辨认出那是宗德宏:有风骨,但不傲慢;有痛感,但不沉溺;有批判,但不刻薄。
尤其可贵的是他贯穿始终的“正能量”,这个词在今天已被用得太轻飘,甚至被曲解为盲目的乐观。但宗德宏的正能量,从来不是回避深渊的粉饰,而是“直面深渊”之后依然选择“持静气”的定力。他不写廉价鸡汤,不写虚浮颂歌,他写的是暗礁、是断桨、是噬入骨缝的盐,可他偏偏能从苦涩里淬出光来。这份正能量是有根的,根扎在生活的咸水里,所以经得起风暴的反复撕扯。
他的创作风格,在我看来,是“有重量的轻盈”。以这首诗为例子,意象选择上,他偏爱桅杆、锚、罗盘、潮信这些充满质感的物象,让诗歌有了物理世界的实在感;而处理这些物象的方式,却又带着东方文人的从容与留白。他不把话说满,“只向狂浪让半寸”里的那个“半”,就是中国诗学里最妙的尺寸,是分寸感,是余地,是不把命运逼到墙角也不被命运逼到墙角的智慧。
他的语言流畅得像涨潮时的海水,自然而然涌上滩涂,你不需要费力解读,诗意就已经漫过脚踝;可当你回头细品,又发现每一层浪都裹着暗涌的深意。这种自然是千锤百炼之后的返璞归真,是技术纯熟到看不出技术的境界。令我感佩的是宗德宏数十年如一日地,在诗歌中守护“岸在自身”这个信念。他不贩卖焦虑,不迎合流量,不把诗歌写成情绪的宣泄品,而是始终把诗当作精神的压舱石。
在所有人都急着靠岸的时代,他用诗教人们如何在摇晃中站稳;在所有人都迷信罗盘的时候,他提醒人们磁针可能被私改。这份清醒,这份对内心声音的固执守护,本身就是一剂对抗时代虚浮的良药。他的诗像老水手讲述的海上故事,没有夸张的惊涛骇浪,却每一句都带着盐的分量,让你在读完很久之后,舌尖还能尝到真实的、活着的感觉。所以当我再次读到“我以长啸破谶”时,我明显感觉到那声长啸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个行路人在漫长跋涉后,看见天地辽阔时,情不自禁的、带着笑意的吐纳。
宗德宏用他的诗告诉人们,谶语不可怕,风暴不可怕,暗礁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提前认了命,可怕的是主动交出了自己的罗盘。而他,用一行一行诚恳的字,守住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枚锚,沉得够深,锈得够久,就能成为自己的航标。风暴终将过去,潮信还会再来。但宗德宏留下的诗行会像锈蚀的锚一样,长久地沉在汉语的海床上,用沉默的光,为后来者标出暗礁的位置,也标出心的方向。
2026年8月3日午后于獒营云灶间


翻译者:朝云暮雨,当代文学界不著名写作人,深邃的洞察力和独树一帜的写作手法,深受读者好评。


点评者:獒妈,本名施维,字冰之,号任天真,中国香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