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读诗:
碌碌韶光瞬息过,英雄豪气已消磨。
疮痍满目曾尝胆,义愤填膺费枕戈。
卅载立功皆赎罪,暮年受惠老沉疴。
吾生厄运知多少,未识泉台又若何。
这首题为《绝命诗》的作者是潘塘街桃源村的王南圃先生。
那是1985年秋的一天,我刚到武汉新洲徐古区政府工作不久,得知王南圃先生在附近的一座叫“三元宫”的寺庙养病。因他是我父辈故交,便约同村教师王之涣老师一起去看望他。当时他不知道我到这地方来了,看到我们感到非常突然和意外,悲喜交集。此时他已是形容枯槁,气衰力竭。交谈之中,自叹一生受尽身心磨折,刚刚获得正常的公民政治资格,享受退休待遇就又身体垮掉,精神状况消沉到极点。我们只能好言相慰,对他的遭遇实也是感叹不已。临别他自知来日不长,便将这首自题为《绝命诗》的手稿和抄有他其他诗作的一个笔记本托付给我。后我将这首诗抄在他这个笔记本上一并保存,现已四十年过去了!
王南圃,字学耕,约生于1921年,今新洲区潘塘街桃源村王家寨人,与我家黄遂玉塆同属一个生产大队。他的成份是地主阶级,父亲土改时被“镇压”。那时候县下面的区一级政府有生杀权,据说他当年也是和同塆同时“镇压”的另一家父子一样被列入“镇压”名单的,但因当时他被聘正在一个学校当老师,也没有具体参与家庭的经营剥削活动,就暂时没有被收押。后来杀人权由区政府收归县里,才侥幸躲过一劫,但不久还是取消了教师资格回家劳动改造,在后来历次政治运动中受尽折磨。好在“文革”结束后,“四类份子”都“摘帽”恢复公民身份,他也落实政策,享受退休教师待遇。本来他除了出身不好,也并没有什么反党反政府言行搞什么“破坏”。只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大环境下全国都一样。王南圃平反后,作为退休教师身份还在徐古区史志办做了两年资料员,只是身体状况很差,工作力不从心,就随老伴寄居“三元宫”养病。因她老伴也是个当地少有的文化婆婆,时在“三元宫”负责文字方面工作,主持事务。
再说我家与他的交集。我家与他家很近,两塆之间只隔一冲田畈,晚上可以在一起乘凉。他是我父亲的诗友,小时候常看到他们在乘凉时候谈天说地,吟诗论赋,而我和其他乡亲最喜欢的是他们谈神说鬼讲故事。那时候“四类份子”家庭属于敌对矛盾,无论他们有否现行罪行,运动的斗争内容不管与他们有没有关联,有理没理首先就找他们这些“四类份子”开刀,杀鸡儆猴。生产队的重活脏活也是这些人优先。王南圃会刻印、画画,“文革”期间台上斗地主,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有一条罪名是给人家画中堂,中堂上竟盖有他署名的红印章,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别人神案上供奉,简直别有用心,罪大恶极,一些得过他中堂画的老乡更是义愤填膺!
我家成份是富裕中农,不是“敌对阶级”,属于政府团结对象,土改时候正需要我父亲这样“有文化”的团结对象,但他就是不愿意“参加革命”,不然也可以混个一官半职。父亲不通世故,一个普通社员在农业生产活动中与大、小队干部往往不保持一致,不太服从安排,认为是瞎折腾,爱提意见,与干部关系紧张。但却与地主份子臭味相投,所以吃亏不少,还戴了个“漏划富农”帽子(听说是因为塆里有人举报,说土改前买了我家几亩地,当时没有给钱,那地还是应该算在我家头上,这样我家田地就够富农成分数了),政治运动中常常凑数与“四类分子”同台受批判。其实这完全怪他自己,是把本应该被团结的自己硬是推到了对立面,吃眼前亏。父亲有几次批判的主要罪名有一条我印象很深,因这个罪名是一副春联惹的祸,我亲历的。记得年份大约是1968前后,父亲写自家春联,我为他牵对联纸,只见他大笔一挥:“超支不出寒酸相,革命须当硬骨头”,横批“看我今年”。我当时有十来岁,也略知世事,很是吃惊地问父亲这样内容合适不合适啊?父亲说,怕么事,本来就是这样,过年就是要对新一年有希望。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对联一传开,一直成为父亲重大罪名之一。
父亲与王南圃多有唱酬,这里附上王南圃与先父相关的几首诗:
新秋纳凉与黄鹤同志夜话
凉风起天末,蝉唱晚来秋。劳息添余兴,诙谐竞自由。共求心坦率,谁问世沉浮。明日南山下,依然俱荷锄。
偕黄鹤远眺
性僻爱丹枫,联蹁上夕峰。炊烟墟里直,村火晚来红。远水明如镜,长渠曲似弓。与君留汗渍,豪放荡心胸。
书感呈鹤兄
吾爱黄君子,翩翩少与俦。胸襟真磊落,文采更风流。自愧身名劣,人嫌汗漫游。傲然如剧孟,拔剑气横秋。
黄鹤是家父别名。家父名南阶,号黄鹤,字逸农。我曾整理出版有他的《逸农诗稿》留存。
王南圃在写下他《绝命诗》后也就是我们探望他后的第二年不幸去世,可谓落魄一生,终归尘土,令人感叹!他去世后,家父为他写有悼诗十绝:
哭良友王南圃先生
楚江风月楚江秋,夜夜相思夜夜愁。报道王君骑鹤去,教人悲痛泪双流。
忆昔王君年少时,临风玉立蕙兰姿。千金买笑寻常事,一段红绫一首诗。
二十年前阅我诗,逐章逐句费评思。有时吟到稍佳处,谬奖华才不遇时。
卅年疾苦有谁知,相对无言暗泪垂。只有文章慰知己,写完黄菊赋寒梅。
文比韩公赋比江,诗词格调访全唐。重温唱和先生句,一字音容泪一行。
曾题八景赋尖峰,雪盖胭脂月似弓。夜读工棚晨弄柳,渡桥垂钓碧潭中。
君子途穷又困穷,朱门何必问行踪。漫道书成金石价,有谁回顾可怜虫。
思梅痛定又伤槐,仙鹤双飞去不回。料是阎罗爱才子,何时诗寄梦中来。
鲁戈难返日西沉,世上长生能几人。莫道黄泉无乐趣,冥中八景任行吟。
王君先我到丰都,召集亡朋与旧俦。但愿他年重聚首,奈河桥下泛诗舟。
王南圃和家父都是苦命人,不知“奈河桥下泛诗舟。”泉下一起酬唱否?今天农历正月初九,也是家父逝世忌日。回首往事,百感交集。
家父去世那年,春雪漫天,我的《悼父诗》二首是:
“楚水吴山点点愁,花开花落恨悠悠。
何期春雪纷纷下,也为民间戴白头。
风雨江湖万里蓬,溘然何处觅严踪。
绳床有幸遗章在,尽是谆谆勤与忠。”
时间是最好的冲洗剂,一切已经过去,但有些事情一直无法忘却,这里只记录一下老一辈人的经历,仅此而已,有意义没有?似有,归根结底:没有!
2026年2月25日记

黄小遐,1954年11月出生,政协文史工作者退休,中华诗词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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