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白云湖
作者:刘有良
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约莫半个时辰,漫山叠翠忽然在眼前豁开一道缺口,一汪碎银似的湖光撞进眼底时,我才真正触碰到城步苗乡夏日鲜活的脉搏。风从车窗钻进来,裹着湿润的松针与草木香,混着远处苗寨飘来的半缕油茶焦香,我知道,这便是南山国家公园怀里揣了多年的那片白云湖了。
此前总听人说白云湖是“苗乡千岛湖”,真站在湖岸才懂这名号半点不掺虚。六七月的山风把漫山的绿揉进水里,两百多座小山岛像被谁随手撒在绿绸上的翡翠棋子,有的只露出半片松尖,浮着几缕云絮;有的铺着一整坡齐腰的芭茅草,风一吹就翻起浅绿的浪涛。十八公里的峡谷水巷绕着岛群拐来拐去,船行进去时,两岸的青山把日光滤得软乎乎的,连水波都慢了下来,像怕惊飞了停在芦苇尖上的红蜻蜓。同行的本地阿姐说,这水是实打实的一类饮用水,捧起一捧就能直接入口。我蹲下身撩了一把,沁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胳膊,掌心盛着的碎光里,几尾细鱼晃着透明的尾巴游过,连水底青褐色的石子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往湖深处走,岸坡上连片的水源林层层叠叠,深绿的马尾松、浅绿的香樟、嫩得发亮的楠竹顺着山势铺到山尖,像给湖岸披了件绣满层次的绿衣裳。早年为了护这一湖清水,周边二十二万亩山林全封山育林,每年开春苗乡的干部群众都会往湖里投几万尾鳙鱼,用鱼啃食浮游生物的生态法子养水,从前偶尔泛浑的湖面,如今连夏汛过后都清得透亮。去年巡湖的护林员还在芦苇荡里撞见了红头潜鸭,这是湖南南部少见的候鸟,竟把白云湖当成了安稳歇脚的家。如今沿湖的步道上,总能看见挂着“河小青”袖章的苗家姑娘,拎着竹兜捡游人落下的碎纸屑,连湖面上都难寻半片漂浮的塑料膜,风过时只有荷叶的清香漫上来,裹着水汽扑在人脸上。
船转过一道山弯,那座垒石大坝忽然撞进视野里。一百二十七米高的坝身全是用本地的青石块垒起来的,没有半寸混凝土的浇筑痕迹,像一堵从山岩里自然长出来的巨墙,稳稳托住了这一湖碧水。九十年代苗乡的汉子们用竹筐挑、用肩膀扛,把漫山的石块一块块垒起来,硬生生在峡谷里造出了这方澄澈的湖。2014年做完防渗加固后,这坝站在这儿又安稳守了十年,发的电顺着电线送到苗寨的吊脚楼里,攒的水在汛期稳稳兜住山洪,把下游城步县城的防洪线抬到了二十年一遇,每天两万吨清水顺着管道流进城步、绥宁的千家万户,连山外的人都喝上了白云湖的清冽甘泉。坝脚下的白腊公路绕着山铺到了水边,从前藏在深山里的腊屋村,如今半个时辰就能到县城,卖苗绣的阿婆不用再背着竹筐走几十里山路赶圩,坐在家门口就能把绣品寄到山外去。
弃船登岸时日头已经斜到了山尖,湖风裹着田垄间的稻香吹过来,不远处的吊脚楼飘起了袅袅炊烟。几个穿蓝靛苗服的阿妹正蹲在湖边上捶苗布,木槌落在青布上的“咚咚”声,顺着水波飘出去老远,惊起几只停在岸边的白鹭。坡上的老茶林里,几个阿公挎着竹篓摘峒茶,这片靠着湖养出来的老茶林,如今成了苗乡人手里的金叶子,湖南白云湖茶业的厂房就在山脚下,漫山的茶香顺着湖风飘得满谷都是,连三万多苗乡人的日子,都浸上了清润的茶味。
不远处的湖湾里,从前开农家乐的王大哥如今穿了印着“生态管护员”字样的马甲,正划着小渔船巡湖。早些年他靠着临湖的位置开了家鱼馆,生意红火得很,后来听说要护饮用水源,他头一个关了店,把渔船改成了巡湖艇,每天绕着湖转两圈捡垃圾,逢人就说这湖是苗乡的命根子,守好了它,子子孙孙都有好日子过。
日头沉到山后面的时候,岸边的芦笙响起来了。几个穿苗服的后生吹着芦笙,阿妹们围着湖岸跳起舞,银饰在暮色里晃出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影浸在湖水里,天边上的粉霞把湖面染成了蜜色,连风都慢了下来。我望着这一湖晃荡的波光,忽然懂了白云湖从来不是一片静止的水。它是苗乡人用几十年的时光养出来的绿,是用肩膀垒出来的坝,是刻在吊脚楼木窗棂上的歌,是从山涧流出来,淌进千万人日子里的甜。
夏日的风还在吹,把婉转的苗歌顺着水波送得很远,这藏在南山怀里的白云湖,正把独属于苗乡的清润,慢慢揉进每一缕路过的风里。

作者简介:刘有良 男,1968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199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同年分配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龙赛中学工作。担任学校教研组长10年。2000年起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数学教学论方向研究生课程班。中学高级教师。政协宁波市镇海区第六届政协委员。《数学通讯》《数理天地》《中学生数学》《数理化解题研究》《中学数学》《中等数学》的特约通讯员,《读书时报.数学天地》《学习报》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