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轮车
华侬农(上官)
2026.8.4
旧时乡下,庄户人家过日子,离不开独轮车。那东西样子简单,几根木头一架,一个轮子,两条车把,旁的就没什么了。可就是这件不起眼的农具,陪了好几辈人。
独轮车的轮子,我见过三样。最早的是实木轮子,整块木头凿出来的,沉甸甸的,笨。木轴用不了几天就干涩了,隔些日子得抹一点豆油,或点几滴机油。不养护,推起来就费力,一路吱吱呀呀地响,走不了多远,声响就先传出去老远。那时候遍地都是土路,木轮碾过去,地上就压下一道深深的车辙,一道叠着一道,土翻在两边,像条小沟。老话讲,前有车,后有辙。搁在当年,那是实情。路软,车重,走过必留痕迹。想想也是,老话大多是从那辰光的日子里长出来的。
那小小的车子,看着不起眼,可扛过的事,着实不小。
淮海战役那会儿,陈毅元帅说过一句话: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山东人民用小车推出来的。那时候支前的老乡,推的大半就是这种实木独轮车,好一些的才裹一层胶皮。老百姓推着粮草、弹药,一步一步往前线送。那简陋的车子,吱吱呀呀地响在旷野里,夜路漫漫,前头是炮火,后头是家乡,独轮车就这么撑着后方的供给。后来毛主席号召一定要根治海河,那时候没有多少大机器,那么多土方工程,也是靠小推车一车一车推出来的。打仗靠它,治水也靠它。这不起眼的家伙,硬是扛过了一个个苦年月。
过日子,也少不了它。
从前乡下妇女回娘家,或是从娘家回婆家,常是父亲或丈夫推着车。车子两边,一边坐着人,一边放着包袱,有时还带个孩子。晃晃悠悠的,一路吱呀吱呀的,那声音听着不响,细想里头盛着的,是家常的亲情。早年闯关东的人,离了故土去谋生,推的也是这种小车。锅碗铺盖,全部家当都搁在车上,千里路途,一步一步往前挪。

后来有了改良,木轮外头包上一层硬胶皮。那胶皮是实心的,没有充气内胎。颠簸是轻了些,也耐磨,响声也小了,算是实实在在进了步。再到后来,有了辐条轮毂,配上充气橡胶轮胎,那是独轮车最好的模样了。轮子轻,推着稳当,省力气。人民公社那阵子,挖河、修路、筑堤,工地上到处是这种车子,地里头的重活,都靠它出力。
我家原先没有独轮车。农忙时节送粪、运粮食,要跟邻家去借。我年纪小的时候,也试着推过几回。那东西看着容易,上手才知道难,掌握不好平衡,车子老是歪歪扭扭的,走了没有几步,就倒一边去了。看旁人推得从容,不紧不慢的,自己一试,就露了怯。虽说到底没有练熟,可那劳作的辛苦,倒是一回就记住了。
乡间有句俗话,叫小车不倒只管推。说的是庄稼人那股子踏实劲儿,肯咬牙,不声不响地往前顶。
日子一年一年过,农具也一茬一茬地换。



独轮车之后,乡下又有了两轮的手拉车。两个轮子着地,稳当得多,装得也多,慢慢就顶替了独轮车,田埂上、村道里,到处都看得见。时代再往前走,燃油的、电动的小三轮进了农家。那东西操作不麻烦,老人年轻人都会用。下地拉农具,院里存粮食,赶集、走亲戚,都方便。乡间的路上,常能看见老人开着车,老伴坐在旁边,慢悠悠地穿过田野。平平淡淡的,看着心里头舒服。但凡推过独轮车、后来又开上三轮车的人,心里都有一番比较。从前全靠一身力气,如今机器替了人,少受多少累。
如今乡里的路都硬化了,来来往往的车子不少。成百上千辆车过去,地上却看不见旧时的车辙了。路硬了,车子轻了,再也压不出深深浅浅的印痕。由此也晓得,许多老话,是有它那时代的道理,日子变了,话也就跟着变了。


国产的燃油、电动三轮车,不光在国内用,还卖到国外去。原本不过是庄稼人干农活的器具,到了外头,倒很受欢迎。美国家庭拿来日常用,非洲乡间更是处处都有。有的国家阅兵,队列里也能见到它。农家干活的车子,就这么上了人家的仪式场。可见合用、耐用,就是好东西,无所谓什么绝对的高低。
拖拉机、三轮车、电动车渐渐多起来,老式的人力小车,也就一天一天退出日常。
现在回乡下,旧独轮车、手拉车,大多搁在院角的棚子底下。木架裂了口子,胶皮老化了,轮胎上落满尘土,没有人再去碰它。年轻的一辈,没有推过木轮小车,没有受过那样的苦,很难体会当年土里刨食的难处。我们这些过来的人,见了旧物,心里头不免动一动。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吱吱呀呀的声响,远远近近的,从年月的那一头传过来。

独轮车的轮子,从实木到包胶,再到充气轮胎,改了三回,越做越精巧,到头来还是被日子撇下了。车轮从一轮变成两轮、三轮、四轮,动力从人力变成燃油、电力。器物是不断在换,可那句"小车不倒只管推"的韧劲,倒没有跟着旧车一块儿搁下,还在人身上留着。
旧车载尽了岁月风霜,新车行出了人间安稳。世上事,有辙的也罢,无辙的也罢,岁岁流年,日日平和,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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