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里晒日头
文/李鹏飞
引子
晚上下雨白天晴,胡麻铃铃挂灯笼。
风掀起浪曳彩虹,梯田层层碧玉琛。
特产秋粮长势汹,洋芋荞麦亦峥嵘。
农人盘算样样丰,栅栏牛蹦雄鸡鸣。
一
七月的日头,是一块烧透了的铁砧,悬在头顶,不偏不倚地往下砸。
我站在梯田的埂上。四下里没有风,空气凝成一块透明的琥珀,热浪贴着地皮,一层赶着一层,往天上蒸。远处的山峦在热汽里微微扭曲,像隔着一面被火燎过的琉璃,一晃,一晃。
“要吃胡麻油,伏里晒日头。”
爷爷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高,不疾,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被暑气蒸得发懵的心里,漾开一圈清凌凌的涟漪。
我低下头。脚下的胡麻已长到齐腰深,茎秆笔挺,青绿中透着一股沉默的韧劲。顶端密密匝匝地缀着铃铛一样的蒴果,在无遮无拦的日头下泛出半透明的灰绿光泽。风极轻极缓地拂过,那些小铃铛便摇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干燥的、薄脆的籽粒在壳里轻轻碰撞,像无数把微小的枯钥匙,同时转动着岁月深处某把看不见的锁。
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只铃铛。壳是硬的,被阳光喂得发烫。里面,胡麻籽正在这场无孔不入的曝晒中,悄悄地进行着一场沉默的蜕变。
爷爷说,胡麻认日。旁的庄稼怕晒,要荫,要水。胡麻偏不,它偏要伏里这毒辣辣的光,要这毫不留情的烧灼。雨水多了反倒烂根、倒伏。只有连日不歇的烈日,才能把壳里的油分一寸一寸地逼出来,凝实了,酿透了。所以农人盼雨,也怕雨——盼的是那“晚上下雨白天晴”的巧。夜雨是润物的,无声无息地渗进根须,渗进泥土深处;白日那晴,才是主角,是舞台,是这场名叫“丰收”的大戏里最耀眼的那一束追光。
我抬起头。天是那种被洗过又烤干的蓝,没有一丝云,干净得近乎冷酷。阳光就这样直直地浇下来,浇在梯田上,浇在胡麻上,浇在远处层层叠叠的田垄上。那光是有重量的,压得人肩膀微微发沉。
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植物汁液被晒热之后特有的气味——泥土被烤出的腥气,草叶被晒出的清气,还有胡麻茎秆深处正缓缓流淌的、油润的香气。阳光像无数根极细的金针,穿透空气,穿透叶片,穿透那只小小的、坚硬的蒴果,直直地扎进籽粒的正中心。水分在消散,另一种更稠密、更醇厚的东西却在凝聚、在沉淀、在暗暗地酝酿。
那是油。是将来的日子里,要滴进碗里、拌进面条、烙进锅盔、香透一整个秋冬的胡麻油。
二
梯田是山地里长出来的诗。
顺着山势,一圈一圈,一级一级,盘旋而上,像大地精心梳理过的层层发髻。每一层都是一块被山峦环抱的独立天地。土夯的田埂厚实而温润,带着经年雨水冲刷、赤脚踩踏之后留下的光泽。埂上,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小花,风一来,便轻轻地摇。
此刻,梯田是碧玉琛。不是那种剔透冰凉的玉,而是带着泥土温度的、温润沉甸的绿——胡麻的绿,洋芋的绿,荞麦的绿,各种秋粮在伏日的照耀下共同织成的一匹无声的锦缎,绿得浓郁,绿得饱满,绿得仿佛随时要滴下油来。
风终于来了。不是白日里凝滞不动的那股热风,而是从山谷深处缓缓升上来的、带着凉意的晚风。它拂过梯田,掀起一层绿色的浪——不汹涌,不狂暴,只是柔和地、连绵地起伏着。胡麻的茎秆、洋芋的叶片、荞麦的穗子,都在风里轻轻地摇,沙沙簌簌的声响汇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呼吸。
风里还曳着一道彩虹。不是暴雨之后那种绚烂夺目的虹,而是白日阳光穿透空气中细微水汽时偶然折射出来的、淡淡的、近乎透明的一道弧光。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远处的山坳里,像一座温柔而虚幻的桥,一头搭在天上,一头搭在人间。
我沿着田埂慢慢地走。脚下的泥土温热而松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大地深处传来微弱的搏动——那是生命在地下奔流的声音,是根须在黑暗中延伸、抓握的声音。
洋芋的叶子比胡麻的宽大,也肥厚,正贪婪地张着,一口一口地吞着阳光。叶片背面是淡淡的灰绿,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我蹲下身,拨开一片叶子,看见泥土里微微隆起一个包——那里头,正有一颗饱满的、即将被泥土捧出来的洋芋,在安静地长大。
荞麦田里,细高的秆子顶上已经开出了碎花。淡粉色,带着一点点紫晕,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之间,像有人抓了一把细碎的星子,漫不经心地撒了进去。风过时,花穗轻轻一晃,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微甜的香气,不浓,不烈,只是静静地弥漫着,与胡麻的油香、洋芋的土腥气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一种味道。
特产秋粮,长势汹。胡麻一株挨着一株,密不透风,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芋的叶子铺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泥土;荞麦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仿佛在向大地鞠躬致谢。它们都在疯长,都在积蓄,都在为那场名叫“秋收”的盛大仪式,做着最充分的准备。
农人的盘算,就藏在这长势里头。他们不大说话,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算——看胡麻铃铛密不密,看洋芋叶子深不深,看荞麦穗子沉不沉。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神里却有一种笃定的、温和的光。那光,是对天时的信任,是对土地的信念,是对自己一年辛劳无声的确认。
样样丰。这三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晒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三
日头终于西斜。那块烧透了的铁砧,慢慢变成了一团温热的橘红色的炭火。光线不再刺眼,不再霸道,变得柔和而绵长,带着倦意,也带着满足。它斜斜地照在梯田上,给每一层田埂、每一株作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错着,重叠着,在田垄上画出繁复而静谧的图案。
空气里的热度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清爽。
栅栏那边传来了声响。老黄牛慢悠悠地从田里被赶了回来,步子很沉,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岁月的节拍上。它那弯曲的角上刻着风霜的痕迹,半阖的眼睛里有一种历尽沧桑之后的平静与温和。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带着一天劳作的疲惫,尾巴却还在悠闲地甩着,驱赶最后几只不肯离去的牛虻。
牛蹦——不是真的蹦跳,而是吃饱了草料之后那种满足的、轻微的、有节奏的踏步。蹄子落在泥地上,“噗嗒,噗嗒”,沉稳而踏实,像大地的心跳。
紧接着是鸡鸣。不是清晨那种清亮高亢的报晓,而是傍晚低沉的、悠长的、带着归巢意味的啼鸣。那声音从栅栏里传出来,穿过渐渐暗下来的空气,落在梯田上,落在胡麻铃铛上。雄鸡站在木桩上,羽毛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金属光泽。它昂着头,脖颈上的羽毛微微竖起,发出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啼鸣。不尖锐,不急促,只是缓缓地荡开,融入暮色,融入山风,融入这片土地深沉的呼吸。
牛蹦鸡鸣——农耕生活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背景音。不华丽,不喧嚣,只是静静地存在着,陪伴日出日落,陪伴春耕秋收,陪伴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
我站在梯田上,看胡麻在晚风里轻轻地摇,看梯田在暮色中一层一层地模糊下去,看牛群缓缓地走向归处,听那一声雄鸡的啼鸣在暮色中渐渐散尽。心里涌上来一种饱满的、沉甸甸的宁静。
明天,日头还会照样毒辣。雨可能下,也可能不下。胡麻还会继续晒,继续长。洋芋还会继续膨大,继续积蓄。荞麦还会继续开花,继续结穗。农人还会照常早起,照常下地,照常盘算,照常期盼。
这就是生活。不是诗,不是画,是日复一日地晒日头、等下雨、看长势、盼丰收。是汗水滴进泥土,阳光刻进年轮,是生命与土地之间最原始也最深刻的一份契约。
而胡麻油,就是这份契约最醇厚的结晶。
四
秋,终究是来了。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
第一缕凉风拂过梯田的时候,胡麻的铃铛已经从青绿变成了灰褐,洋芋的叶子开始泛黄,荞麦的穗子沉甸甸地弯下了腰——时候到了。
收割是一场无声的战役。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镰刀划过茎秆时那“嚓嚓”的声响,扁担压上肩膀时那“吱呀”的呻吟,汗水滴进泥土时那“嗒嗒”的轻响。农人们弯着腰,在梯田里、胡麻地旁、洋芋垄间、荞麦田里,忙碌着。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带着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节奏。
胡麻是最后收割的。要等日头晒透,等铃铛干透,等籽粒在壳里发出那种清脆干燥的碰撞声,才行。爷爷说,收早了,油分不足,香味不浓;收晚了,铃铛一裂,籽粒就落进土里,白白糟蹋了。所以要等——等伏日的暴晒,等夜雨的浸润,等风掀碧浪,等梯田沉碧,等秋粮蓄足了底气,等农人的盘算一一落进了泥土,等栅栏内外的鸡鸣牛哞都归于安详。
收割下来的胡麻捆成一把一把的,立在田头,继续晒——晒到茎秆干脆,晒到铃铛一碰就响,晒到籽粒在壳里熟透、油润。
连枷举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带着古老的韵律。胡麻籽从蒴果里迸出来,落在晒场上,细碎而密集,像雨,像沙,像无数颗金色的小豆子,在跳跃,在欢唱。
木锨扬起来。风带走了轻飘飘的秕壳,留下了沉甸甸的饱满的籽粒。它们在空中旋转、飞舞,像一场微型的金色的雪,最终沉淀下来,归了位。
铁锅里,柴火舔着锅底,胡麻籽在锅里不停地翻滚。“沙沙”,“噼啪”,气味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青涩的植物气,再是焦香的坚果气,最后,成了醇厚油润的、直往人鼻孔里钻的胡麻香。那香气穿透了墙壁,飘出了巷子,勾住了路人的鼻子,勾住了孩子的脚步,勾住了整个村庄的味蕾。
炒好的籽,趁热上榨。石磨碾成细碎油润的麻饼,码进木槽,木楔一圈一圈地楔紧,重石压上去,杠杆撬动起来。
“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响动,从榨坊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滴落。
“嗒……嗒……嗒……”
很慢。很匀。很稳。像心跳,像呼吸,像时间本身在缓缓地流淌。
金黄透明的胡麻油,带着炒籽之后那种特有的微焦的香气,从木槽的缝隙里渗出来,汇聚成一滴,坠落进陶罐。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榨坊外,看着那一滴一滴缓缓落下的胡麻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那不是简单的液体——那是伏日的阳光,是夜雨的滋润,是梯田的碧玉,是洋芋的峥嵘,是荞麦的芬芳,是农人的汗水,是土地的馈赠,是时间的沉淀,是生命最精华的部分。
五
油,榨好了。金黄,澄澈,带着微焦的香气,静静地躺在陶罐里——像一汪凝固的阳光,像一潭深邃的秋水,像大地母亲最温柔、最醇厚的一口乳汁。
爷爷用一根干净的竹签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吮吸,然后睁开眼,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极满足的笑。
“香。”他说。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头,有伏日的毒辣,有夜雨的温柔,有梯田的层叠,有秋粮的汹涌,有农人的盘算,有牛蹦鸡鸣的安宁——有这片土地与这土地上的人之间,那份最深沉的契约。
我接过竹签,也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那股浓郁而醇厚的油润感,在舌尖上慢慢地弥漫开来。不是甜,不是咸,不是酸。
是太阳。是土地。是时间。
是伏里晒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