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苦井
华侬农(上官)
2026.08.04
老家挨着海边,遍地是盐碱地。这里的地下水不好,又苦,又涩,还带着咸气,不大能入口。
村子很大,住几千口人。祖祖辈辈,吃水是一桩难事。全村就靠几口老井过日子。我家在村子北头,吃喝用水,全依仗村北周家房底下那口大井。
这口井的水,算不上甘甜。在这片盐碱滩上,已经算是难得。大半个庄子的人,都来这儿挑水。井口敞得宽大,水势看天时。雨水足,井水就旺;逢到天旱,水位落下去,取水便十分费力。
我家离井大约一公里,来回要走十几二十分钟。早年父亲公务繁忙,常常出差在外。家里挑水的重活,便全都压在母亲身上。
我十三四岁,看着母亲日日操劳,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接过这副担子,总想替老人分担一些。小小年纪,学着打水挑水,帮衬家里。
打水没有什么窍门,全凭手上拿捏,一点马虎不得。水桶的铁钩太长,不好使唤,我就把它截短一截。到了井边,身子站稳,慢慢把桶垂到水面。轻轻松手,顺势一沉,桶灌满,赶紧往上提。动作要稳。慌了,要么打不上水,要么桶掉进井里,更怕脚下打滑,发生危险。

挑一趟水回家,肩膀压得通红,浑身腰酸腿疼。那时候,能挑回一担清水,便是万幸。赶上大旱,井里水浑,打上来的是黄泥汤。没有别的办法,倒进缸里,撒一把白矾,静静放着。等泥沙沉下去,水稍清一些,烧开了才敢喝。
村里人想摆脱苦水,想尽了办法。各家院里、地头,到处打井。一口一口打下去,出来的依旧是咸涩的盐碱水。这种水人喝不得,洗衣、浇菜园、喂牲口尚可。可吃水的难题,终究解决不了。

长年喝这盐碱苦水,乡里人落下不少毛病。水里含氟高,老一辈大多长了黄牙。粗脖子病常见,腰椎、颈椎劳损,也是寻常事。一方水土,苦了一辈又一辈人。
日子慢慢往前过,光景有了转机。南水北调通水,村里接上了自来水。祖祖辈辈盼望的甜水,流进家家户户。初见自来水,村里人都欢喜,总算熬过来了。
可好景不长,又生出新问题。村民要浇菜园,要洗衣,居家用水量大。多家一齐用水,水压就不足。水流细细一缕,时常供不上。
村里便着手整改。添置设备,疏通管线,调配水量。几番修整之后,清清的黄河水,稳稳送到各家。
如今拧开龙头,水清亮干净。抓一点新茶冲泡,入口温润甘甜。
水质变好了,人的身体也跟着变化。旧日苦水留下的痕迹,还留在老年人身上,黄牙、筋骨劳损,都是岁月的印记。年轻一辈自小喝甜水长大,这些毛病,已经见不到了,新旧对比很是分明。

那口曾经养活半村人的老井,早已废弃。
常年无人照管,井沿渐渐坍塌,井口四周长出一丛丛杂草,孤零零落在村子的一角。
年岁久了,后生们大多已经把它淡忘。没有吃过苦水,也就不知道往日的艰难。
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心里还记得。每次回乡路过那里,总要停下车,望上几眼。

老井沉默,卧在荒草之间。它见过往日的清苦,也看见如今的安稳。一汪苦水记旧岁,一渠甜水慰人间,这便是故土一段实实在在的往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