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09)
毋东汉
(009)忠实的陈忠实
陈忠实,“名副其实”。他对人忠实到家了,今天专说忠实的陈忠实。我在《西安日报》当临时助理编辑的时候,工人作者郭海水问我:“你认得陈忠实不?”我说:“不认识,光知道这人名字。”郭海水感叹道:“你见了面就知道了,哎,他对人忠实得很。”我以前读过陈忠实一篇散文,《杏树下》或《李树下》?是从顶棚糊的报纸上读的,脚底垫着枕头,摇摇晃晃,只记准作者姓名。
后来在陕西省群众艺术馆参加业余作者会,陈忠实在会上介绍创作经验。他写了一篇英雄少年用担笼套住疯狂奔跑的驾车牛犊的头,救下路当中玩耍的小孩的故事。故事发表在西安郊区《革命故事选》上。他说:“来串门的人,我把《革命故事选》拿给人家看,希望人家读到我写的故事,能夸我几句。人家就是翻不到我写的那一篇,光看其它的故事,真把我急的!”这种情况、感觉,我也曾有过,但我从来没好意思向外说过。忠实就是忠实,他比我坦诚许多。
再后来,在市文化馆开会,郊区有郭义民、程瑛、王韶之和陈忠实,长安有崔皓、刘双计和我。我们一起在大雁塔下合了影。有人提出:“为了照上塔顶,把人照得太小,过几年,认不出谁是谁了。不如重照一张,半身的,头大,好认。”于是,我们去西大街某照相馆,照了又一张合影。就是那次,陈忠实说了应该有一部死后做枕头的作品留世。我也开始计划打造自己的“枕头”。就是那一天内,七人照了两次合影。
我出版《育圃寓言》时,陈忠实为我题写书名,阎景翰作序。我和郭文林、焦生贵、李顺利等人创办《学生作文报》时,陈忠实应邀写了报名。我趁机求他给我写两个字,根据我当时的民办教师窘境,他写了“达观”两个字鼓励我。陈忠实送我们出圆门,李顺利抓拍合影,当然镜头同框只有忠实仁兄、生贵仁兄、文林和我。在一次纪念柳青的会上,我和忠实仁兄见面,他问我:“咱俩谁大?”我说:“你大。你是马,我是羊。”接着,剧作家卢恺老师为俺俩拍了照,这,竟是最后一次合影。
还记得那年春节前夕,我去给他拜年,他说:“朋友么,送啥东西呢,我这儿啥都有呢!”而且,他连声说:“不准解释,不准解释。”我只好带着他拒收的礼物返回。他给我多次写字,没收过一分钱。我参加省作协,介绍人是他和贾平凹同志。
我家院子有棵棕树,树围根紧挨着一块大石头,是我从小峪河用架子车撴回来的。石头样子像猿人头像,石质含有骨化成分,晶莹如玉。歪打正着,合称棕石(忠实)。妻曾笑我:“你咋能和伢陈忠实比?”我说:“学习忠实哩,总可以吧?”在我心中,忠实仁兄是我永远的楷模。棕树和石头正好在我书房(樵仙居)窗外,忠实永驻在我心里。我走进院子、走出书房,都能看见“棕石”,岂能忘却忠实?
猛听到他病逝的噩耗,我心里很难过,以歌代哭,一忍泪挥笔写道:
“伟躯头枕白鹿原,文学陕军旗帜残。
神州哀奏《烈士魂》,天堂敬迎忠实仙。
著作等身化人风,教诲贴心值金山。
泪雨研墨且忍泣,莫惊仁兄构思眠。”
忠实兄长眠,也许梦中构思新的巨著。
我请书法家刘功义将悼诗书于白布之上,次日送往作协院内,和众多花圈悬挂一起。走进灵堂,向他的遗像三鞠躬。第三天却因故未能送他最后一程,成为遗憾。
十年了,陈忠实并未走远,仍驻我心。
忠实仁兄与我的交往颇深,剔除情节,数据为:三次写字、四次照相、一次电话、一次通信、八次见面,一次送礼拒收。点点滴滴,没齿不忘;人生苦短,情谊长存。
《白鹿原》拍摄基地成为旅游景点,我却没勇气去参观这引人伤心的地方。我也曾经要努力忘却,我望着墙上的“达观”,怎么也摆脱不了陈忠实仁兄为我遮蔽的一片温馨和凉爽。心里“达观”不起来。我要努力为自己写一部枕头,好在百年之后于另一个世界见到忠实仁兄而欣慰。
我写的《怪灵外传》肯定算不上枕头。《热土情焰》《学稼苦趣》《秋枫情殇》,一本不如一本。江郎才尽了?想起忠实仁兄“达观”的题词,我又振作精神。质量不行,拼数量,从现在做起,一直写到心脏停搏的前一刻。枕头,枕头,枕头,文学依然神圣!
2026.7.25.于樵仙居。
不言深情 皆是记忆 -一读《忠实的陈忠实》
初读《忠实的陈忠实》,以为是一篇写陈忠实的文章。读下去,才发现,笔者写的并不只是一个作家,而是一段交集,一些往事,以及那些留在记忆里的温情。
此篇没有写《白鹿原》,也没有写陈忠实在文坛上的地位。写的是见面,写的是题字,写的是合影,写的是几句闲谈。像是在整理一个旧抽屉,把多年珍藏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没有铺陈,也没有渲染,只是轻轻放在那里。
“忠实就是忠实,他比我坦诚许多”。笔者写陈忠实,并没有刻意寻找"大"的地方,而是在"小"处停留。一次合影,一次题字,一次交谈,一次拒收的礼物,几十年后,都成了无法替代的记忆。
"达观"二字,令人久久回味。陈忠实留给笔者的,不只是一幅墨迹,更是一份精神上的慰藉。多年之后,那两个字仍挂在书房之中,也挂在他心里。
“伟躯头枕白鹿原,文学陕军旗帜残。”笔者以歌代哭,写了送别,也写了遗憾。十年,人走了,书还在,字还在,几张照片还在。笔者没有说想念,只是把记得的事写了下来。
《忠实的陈忠实》是一篇写人的文字,也是一篇写情的文字。通篇没有刻意塑造一个高大的形象,而是在平常叙述中,让一个人的性格慢慢显现。
一篇短文,记一位朋友;一些小事,留下一个人的温度。
文字很朴素,却把“忠实”二字,写得很深。
丙午雨夜 长安关工委李豪森掩卷记之
二零二六年 八月 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