涝河一日:虹见处
李凡
关中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脚,草木吸饱了水,处处清新翠绿。昨日,天才肯透出这样一张脸——多云,却亮堂,像蒙了许久的帘子被轻轻撩起。我便是在这样的清晨,循着惯常的路线,再一次走向涝河畔。
六时许,河岸尚笼在浅白的雾里。我沿堤慢跑,至桥上凭栏南望。秦岭的轮廓在阴云间浮沉,似一幅未干的水墨。河道两岸苍翠如滴,河床芦草薄雾如纱,轻笼着滩涂。岸边草叶尽湿,每一根草尖都挑着一颗露珠,远远望去,草丛便是一片朦胧的银白。早起的老者已支开钓竿,静默如入定——偶尔抬腕收线,又缓缓放回,仿佛不是在等鱼,只是在等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晨光自己醒来。风过处,凉意沁肤,竟忘了身在夏末。
九点过后,陪婆婆去桥附近。乒乓球台边,熟悉的拍击声依旧清脆;篮球场却空着,积了一洼雨水,映着天光。许是时辰尚早,偌大的场地只闻鸟鸣。水洼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偶尔被落下的叶子点出一个涟漪,旋即又复归平静。
十一时,爱人提议驾车向南兜风。车沿河岸缓行,我按下天窗探出身去。面南迎风,如抱青山入怀。窗外垂柳的万千绿绦向后奔涌,似时光倒流。风灌衣袖,蝉鸣与雀影交错,爽利之气扑面而来,竟生几分秋意错觉。头顶阴云未散,车行愈南,一座古色跨河廊桥骤然撞入眼帘,飞檐枕水,古意盎然。天空愈发高远。这一刻,不必说话,只是贪看,便觉十分妥帖。
傍晚,我们又骑了电动车去河边。在东西六号路桥南,邂逅一群黄牛。它们低着头,慢悠悠地在滩地啃草,时而向南挪步。河边围了不少拍照的人,快门声惊起,牛背上的栖鸟远循,唯有草影顺水北流。主人吆喝几声,牛群便开始渡河。三三两两,最深处水竟抹过牛肚。牛蹄踩过浅滩,带起哗啦的水声,间或一声低哞,在河面上荡开又收拢。雨后河水比往日稍涨,它们走得略显吃力,但二十余头的队伍却井然有序。不过五六分钟,整群牛便从西岸蹚至东岸,隐入丰茂的草丛,渐行渐远,只剩河水还在轻轻晃荡。
行至七号路桥,云烟缓缓升至秦岭山腰,缥缈如仙境。我正专注取景,“咦?”我转过头,发小持伞含笑迎来。与她握手,她招呼着走来的女儿向我问好。原来她带着女儿和侄女来散步。多年未见,少女们已亭亭玉立,长发及腰,青山绿水皆被收进她们手中的长镜头里。
零星雨后,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洗过的清冽气息。发小忘却合伞,我们共伞伫立桥上。只见秦岭脚下的云雾如一条白玉长带,自东向西横陈,云隙间漏出缕缕阳光,将山川映得青翠欲滴。忽而,“看,彩虹!”发小惊呼。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桥头东北方,钢铁电塔的上空,一小段彩虹凭空而起。我们屏息看着它从北往南延伸,东南方向又生出第二小段,由南至北,两段自两端向中间缓缓合拢——一点点清晰、饱满,直至弯成一座完整的七彩拱桥。更奇的是,外侧竟隐隐现出第二轮淡虹——双彩并悬,恰以脚下七号路桥为中轴。那长虹始于正北渭水之滨,横亘东方天宇,一路向南,最终深深没入苍莽秦岭,若仙人临虚漫步,叫人忘了脚下是凡尘。原来午后那座飞檐枕水的廊桥,早已为这场重逢写好了序曲。 发小的笑容,也像极了那破云而出的太阳,明亮又温暖。告别时,她笑着说要带女儿去追天桥湖的落日——那座廊桥,正映在湖光山色里。身影很快融进西侧渐浓的云彩里。
桥上行人不多,一位穿着波点裙的年轻妈妈,看见我手机里的双虹,轻声问:“姐,你拍得真好看,能加个微信发给我吗?”我笑着应下,将照片传给她。镜头里,巨大的彩桥横跨天际,人间万物都显得渺小,可偏偏是这些渺小的身影,让风景有了温度。
那一刻心念微动,恍惚如回到少年时,并肩站在某座旧桥上。坐上电动车,爱人载着我沿东岸往回走。电动车驶过,耳边只剩风与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像是这一日最后的伴奏。面北望去,夕阳正西下,火烧云从天边涌起,一寸寸染红了半幅天空。那红光甚至给周边的乌云镶上了柔和的粉边,北山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有一瞬间,霞光喷薄如初升之日,我心头猛地一动——黄昏与黎明,原来用的是同一副颜色。
我将那张双彩虹的照片发在朋友圈,只配了一行字:遇见双彩,我是幸运的,你是幸福的。
涝河的水还在流,日子也还要继续。但那个傍晚,那道双虹,替我把“此刻”留住了——仿佛天地之间,悄悄架起了一座不散的桥。
2026年8月5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