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灯火里的屈子魂

——读《第一诗人》兼寄故城

作者/杨元花

审核/何星芸

主播/蒋本义

总编/李淑林

        黄河平原上，是集体的小合唱；中原大地上，是聚众的论道。唯有长江，唯有那条劈开群山的浩荡江水，容纳得下一个人的千古绝吟。余秋雨先生的论断，像一把清冷冷的钥匙，忽然拧开了我心中沉寂多年的锁。他说屈原是中国文脉里第一位拥有完整灵魂的诗人，一身清骨，满腹忧思，将个人的孤愤、家国的沉痛、天地的浩叹，都熔在了笔墨里。世人只见他怀沙投江的悲壮，却少有人读出那一跃之前，千回百转的清醒与不折。

       我是在榕城的灯下重新翻读这段文字的。

        窗外，榕江水汤汤地流，晚风穿过骑楼的廊柱，带着春末夏初微润的潮意。这里没有三峡的险峻壁立，没有楚地终年不散的云烟雾霭，但有一种古城临水而居的沉静，有学宫里飘散出来的、穿越了数百年光阴的淡淡墨香，有进贤门在黄昏里被拉长了的、温暖的影子。一书隔古今，一江通文脉。那远在长江之畔的千年孤怀，竟隔着万水千山，与我脚下这方故土悄然共鸣。

        我忽然明白，我是有根的。我的根，就扎在这座粤东古邑温润的泥土里。

        一城榕荫半城水，千年古邑百代风。人们只道岭南是瘴疠之地，是文化南迁的末梢，却不知自秦汉置县以来，中原的士子与文脉，便如同榕树的气根，越过重重山岭，在这里落地，与潮汕的烟火相融，生发出独属于此地的温润与笃定。年少时，常随长辈走进那红墙肃穆的揭阳学宫。檐角挑着明月，古榕垂下苍老的气根，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用胡须触碰着大地。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步履磨得温润，泛着幽暗的光。彼时年幼，并不懂何为文脉，何为风骨，只觉得一踏入那道门槛，心就莫名地静下来，脚步也跟着放轻。那种静，是有重量的，是岁月层层叠叠压出来的沉实。

        后来才慢慢懂得，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是文脉扎根生长的地方。中原士子的修身之道、治学之心、家国之怀，经由学宫的讲堂、书院的窗棂，一代一代，浸润到榕城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里。

        余秋雨说，屈原的出现，让中国的文学第一次有了“自己”。此前的诗文，载礼，载俗，载天地运行的道理，唯独不载那个写下诗行的人。是屈原，以《离骚》明志，以孤骨立心，让笔墨不再是笙箫歌吹里的点缀，而是一个灵魂在暗夜里孤独的呐喊，是初心的告白。放眼榕城千年，虽没有屈子那样凛冽而悲壮的孤绝，却自有一种温润的坚守。禁城之内，学宫之侧，双峰寺悠远的钟声里，曾有无数乡贤士子，埋首青灯，潜心治学。他们处在市井里，却不逐喧嚣；他们守着一方小小的书斋，心里却装着天地家国。他们没有惊世骇俗的抗争，也没有决绝赴死的壮烈，他们只是守着，守着笔墨的初心，守着圣贤的道统。那种在平凡岁月里的不沉沦，那种于无声处的坚守，何尝不是另一种风骨？

       然而，历史并不总是温润如榕江春水。若细究这片土地的深处，便会发现，那沉静的底色之下，同样奔涌过滚烫的热血。

        宋末元初，天下板荡。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宋末三杰”的生命终章，皆与潮州紧密相连。陆秀夫被贬谪居澄海辟望港口时，建学馆、课诸生、设练兵场，在“林泉之下”积蓄着“皇皇国事”的忧思与力量。文天祥则亲率兵马进入潮州，试图凭借“山海之险，以立根本”，为风雨飘摇的朝廷寻找最后一线生机。而在潮州城头，更是上演了最为惨烈的一幕。时任潮州安抚使的马发，受命于危难之际，率城中军民与元军鏖战月余，矢志不降。最终退守金山子城，令妻妾自缢，饮鸩殉国，举家赴死。史载此事为广东抗元斗争中最惨烈的一页。潮人感其忠烈，立“三仁祠”合祀三杰，建“忠节坊”以志马发。那些沉默的石碑与牌坊，就立在古城寻常的巷陌之间，被一代代潮人擦亮。

       及至明末，风云再变。揭阳先贤郭之奇，以一身铁骨，为这段忠义谱系写下了最后的注脚。这位“戊辰四俊”之一的进士，在南明覆亡之际，追随永历帝转战粤桂，矢志抗清，九死不悔。被俘之后，铁骨铮铮，至死不降，最终慷慨就义。清廷感其忠节，追谥“忠节”二字。他传世的诗作三千有余，为潮汕历代诗文传世最多者——那些激越的文字，既是报国的宣言，也是故土的挽歌。

        有了这些前赴后继的身影，榕城的文脉便不再是单薄的“温润”二字所能尽言。它有了另一重面孔：与屈子同频的决绝孤忠，在国破家亡之际迸发出的凛冽光芒。温润是它日复一日的呼吸，壮烈是它命悬一线的呐喊。二者交织，如榕江之水的昼夜奔流，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有万钧之力。

        最是难忘进贤门的晚照。

         那城门并不巍峨，却端庄得让人心安。千百年来，榕城的学子赴考，士人求索，都要穿行此门。“进德修业，举贤兴邦”，简单的八个字，承载了多少青春的期许。城门砖石早已斑驳，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岁月风霜。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书声琅琅，听见赶考人匆匆的步履，也仿佛能望见那些在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的背影——他们也曾穿行此门，也曾是窗下伏案的少年，熬红了双眼，怀着苍生。一如屈子长叹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山河不同，时代迥异，但那求索正道的执念，那以身许国的赤诚，在每一代读书人的血脉里，暗暗相通。

         屈原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止一纸辞赋。那是一种文脉精神，是清醒的自持，是正道的直行，是怀家国之大义、守本心之纯粹，纵举世皆浊，我独清。这份精神，穿过漫长的时光隧道，在榕城的千年气韵里，既潜藏成书斋里的温润底色，也激荡成危难时的凛然一击。一代代潮汕先贤，立足这片滨海沃土，崇文重教，耕读传家。乱世之中，他们守土安乡，甚至以命相殉；太平岁月，他们兴文育人，默默耕耘。即便后来远渡重洋，在异邦的风雨里谋生，他们行囊里最重的那一本，依旧是故土的书卷。乡音不改，书香不散，那是他们续写故国文脉的方式。

        时至今日，古城的天际线被高楼重新勾勒，市井的烟火比以往更加繁盛。岁月在迭代，榕城的文心却没有褪去颜色。我见过那些守着古卷的老者，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眼神里有光；我见过那些在书案前耕耘笔墨的学人，一笔一划，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诗章；我也见过那些普普通通的街坊，谈起城里的老故事，眼里满是敬畏与眷恋。于喧嚣中守一份清雅，于俗世中守一份纯粹，于太平岁月中不忘先烈的肝胆——这不就是屈子的风骨，在岭南大地上最丰盈、最绵长的延续么？

       夜色终于深了。榕江的静水无声东流，江面上渔火点点，温柔地亮着，像是古城未眠的眼睛。我合上书卷，走到窗前。晚风拂面，带着江水微凉的气息，忽然间通透了许多。余秋雨先生笔下的“第一诗人”，从来不是一个固化的名字，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图腾。是乱世里不肯屈服的孤魂，是俗世里不肯沉沦的本心，是一代又一代文人，以笔墨和生命传递下去的赤诚与坚守。而榕城的灯火之所以千年不灭，正因为屈子的魂魄，既照亮了书斋的宁静，也点燃过城头的烽火。

       读懂屈原，就懂了文脉的沉；读懂榕城千年不散的墨香与书香，就懂了平凡坚守的可贵；读懂那些在城破之际以身殉道的背影，便懂了文脉的铮铮铁骨。

        我生于斯，长于斯，沐过学宫的书香，饮过榕江的流水，承着这一方水土的厚重文脉。在漫长的岁月里，以笔墨寄怀，以初心守真，不求声名煊赫，只愿不辜负这份千年的传承。风过榕城，文脉绵长。古今风月虽异，赤子之心，古今相同。

2026年8月3日

作者简介

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20多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

总编简介

李淑林，网名阳光，注册志愿者，仁义寿乡民星榜样.最美家庭，眉山市助人为乐最美家庭，名篇．金榜头条总编导师，文学艺术网、文学名人堂等十大平台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东坡诗词学会会员、理事，仁寿作协、诗词学会会员。年年被名篇评为文学领军人物和年度功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