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槐花盛开的日子
作者:易子心
朗诵:林欧
那条通往故乡的土路早已铺上了柏油,两侧的杨树换成了银杏,可当我闭上眼,鼻尖依然能萦绕起二十年前那个初夏黄昏的气息——清甜、素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那是槐花的味道,也是苏晚的味道。
那年我十七岁,苏晚坐在我前排。一次,我借她橡皮,她回头递给我时,窗外的风恰好掀动她如瀑布般的长发,也送来第一缕槐香。五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粉。我们都没想到,一块橡皮借了整整一节课,后来每次想起这事,她总笑我:“你就是想多看我几眼。”

学校后山坡有片老槐林,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掌纹。每到花季,满树垂着串串乳白小花,像是谁把月光揉碎了挂在枝头。苏晚说,槐花是树写给夏天的信。我们常逃掉午自习,她踮脚摘低处的花串,我负责把她托起来。她散落的发丝扫过我脸颊,痒痒的,带着槐花的香气。我们躺在草地上看云,阳光从花隙漏下来,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把一朵槐花放在我掌心:“你闻,是不是有奶糖的味道?”

“像你身上香皂的味道。”我说。
她脸红了,把整串槐花砸在我脸上,花瓣粘了我一脸。我们笑着闹着,惊飞了树枝上的小鸟。整个山坡都是我们的笑声和槐花的香,那一刻真以为整个山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最后那个傍晚,我们坐在最大的那棵槐树下。夕阳把花染成蜂蜜色,风吹过,花瓣像雨一样撒落。苏晚把一枚用槐花枝编的戒指戴在我小指上,槐枝很快会枯萎,可那个触感我至今记得——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青涩的韧劲。

“我要去南方了,”她轻声说,“爸爸调动工作。”
“ 那还回来吗?”我喉咙发紧。接着又补充道:“槐花年年都会开的。”
她笑了,眼角有泪光:“那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来这里见一面。不说话,就看看花。”

那天最后的光线里,她越走越远,背影渐渐融进漫天飞舞的槐花中。我没有追——十七岁的少年,还不知道有些告别需要用力拥抱。

后来我考上北方的大学,又留在那里工作。每年初夏,总会找个理由回到故乡。那片槐林还在,只是树更高了,花更密了。我独自坐在老地方,看花瓣缀满枝间,空气里依然是那种清甜的香。有时恍惚觉得她会从某棵树后转出来,手里拿着刚摘的花串,笑着说:“你来晚了。”

去年回去,发现林子里新修了石凳石桌,几个孩子正举着竹竿钩槐花。有个小女孩跑过来,举着一串花问:“叔叔,你要吗?”
我蹲下来,花香扑面而来,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谢谢,”我说,“我认识一个人,她也很喜欢槐花。”

小女孩歪着头:“她在哪儿呀?”
我望向林子深处,阳光正从枝叶间倾泻,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花瓣,像极了那个黄昏。
“她在每一年的槐花里。”我说。

晚上,母亲忽然给我说,前阵子她去后山坡挖野菜,看见槐林里有个女的,远远的,看不太清,但那样子有点像你高中那个同学,叫苏晚的。
我一愣。
母亲接着说“她在最大的那棵树下坐了很久。随后蹲下像挖什么东西。”接着,她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儿也没有野菜啊……莫非,她是在埋什么东西?”
我连夜赶到后山,月光里,那棵最大的槐树下,泥土有新翻的痕迹。我用手刨开,是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干枯的槐花标本,每一串都标着年份——从那年开始,一年不落。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她的字迹依然清秀:“我赴约了,你呢?”
铁盒底部,还静静躺着那块米白色的橡皮。虽然有些干瘪,边缘甚至有些发黑,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出上面细细的牙印,那是我当年紧张时咬过的痕迹。

我跪在树下,把脸埋进那些干枯的花瓣里。二十年的香气在这一刻复活,浓烈得让人窒息。风起了,新一季的槐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盖在我肩上,像一场迟到太久的拥抱。

原来有些约定,不需要言语;有些等待,不需要相见。就像槐树年复一年地开花,不为什么,只是记得那个初夏,有两个少年曾坐在它怀里,把彼此的名字,说给风听。

作者介绍

易子心:陕西泾阳人,中学语文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教育实践。其作品常融合个人经历与教育感悟,风格兼具诗意与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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