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乐成:一幅年画的如烟往事
过年贴年画,是儿时最快乐的事情,也是一年中最深刻的记忆。我对年味的记忆,贴年画永远是排在放鞭炮、穿新衣、吃年夜饭之前的。只是,这种儿时深刻的记忆已失去很多年了。
今天刷手机时,一幅年画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队队有鱼》。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一幅年画:画面上,生产队的鱼塘波光粼粼,一个小女孩半蹲在塘边台阶上喂鱼,水中几条鱼在争食,其中一条大红鲤鱼跃起来争食。水花溅起,女孩的笑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池欢喜。

五十二年了。这幅画,我买过它,一定是买过的。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一大早,母亲从贴身的手绢里摸出五毛钱,两张两角的,一张一角的,皱巴巴的,带着她的体温。“去北洋头赶集吧,买点爆仗。”她说。北洋头是当时的公社驻地,离我们村三里地,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就是年集。我揣着钱,踩着半化的雪泥,一路小跑。集上人山人海,卖糖瓜的、卖年糕的、卖红头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个鞭炮摊前,叫卖声、鞭炮声不断,到处是围满了的人,二踢脚也震得天响。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五毛钱,攥出了汗,却没有走向鞭炮摊。
年画摊在集的西头,紧靠着公社的供销社。有的是在沿街的土墙上,钉了钉子扯起细绳,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年画;有的用几根竹竿支着,一幅幅画悬在空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红灯记》里的铁梅举着红灯,《白毛女》里的喜儿扎着红头绳,《智取威虎山》里拿着枪的杨子荣,还有当地民间的木版年画,大多画的是胖娃娃抱着大鲤鱼。我挤在人群里,仰着头,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突然,我看见了它——那塘水,那鱼,那女孩嘴角的笑。我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卖画的人说:“买不买?一毛二。”我掏出一角钱,又摸出两个一分钱的钢镚儿,递过去。那人把画从竹竿支起的细绳上取下来,卷成筒,用纸绳扎好。我拿着画筒,一路跑回家。鞭炮没买,糖瓜没买,怀里只有这一幅画。可心里却是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
回到家,母亲问:“爆仗呢?”我没吭声,把画打开,铺在炕上。母亲看了看,笑了:“行,这女孩很俊,长大了你娶她做媳妇,快贴在东墙上吧。”很快,熬了半碗糨糊,用炊帚蘸着,往墙上刷。那墙是土坯墙,常年被灶火熏着,都是黑的,有些地方还裂着细纹。我先把报纸贴在墙上,再小心、仔细地把画贴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赶,赶出最后的气泡。退后几步,站定——整个屋子忽然亮了。那塘水像是真的流进了屋里,那女孩的笑像是真的落在了炕头上,那几条鱼儿像是真的在墙上游,给春节前的老屋平添了几多喜庆。
那个年,我每天都看那幅画。除夕夜,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画上,塘水泛着暖意,画上的女孩在我心里愈发清晰了。那一墙的黑,一屋的暗,都被这一方彩色的纸照亮了。不,不只是屋子。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我心里某种东西第一次睁开眼睛。
今天,我的房子宽敞明亮,墙上挂着装裱精致的大幅山水画,可它们只是挂着。没有哪一幅画,能像那幅《队队有鱼》一样,让我觉得墙在呼吸,屋子在生长。那年画里有一种东西,是现在的画里没有的——那是一种期盼,一种执念,一种把日子过成节日的虔诚。贴年画的时候,我贴的其实不是画,是一个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开始。
如今,年画摊早就没了。北洋头的集市还在,只是不再有人卖一毛二的年画。可在我的潜意识里,鱼还在画里游着,女孩还在塘边笑着。五十二年前的水花,溅到了今天的手机屏幕上。隔着五十二年的光阴,我伸出手,想摸摸那女孩手中簸箕里的青草。触到的,只是冰凉的屏幕。可我知道,那幅画还贴在某个深处——贴在我十一岁的眼睛里,贴在我第一次为美驻足的那个时刻,贴在一个孩子滚烫的向往里。那个年,那幅画,是开在岁月里的一朵花。
往事如烟。可烟散了,还有余温。

邢乐成:管理学博士,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山东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理事长、中国投资协会理事,山东省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长。山东省第十届、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十四届人大常委会委员。
现任山东省第十四届人大常委会委员,财经委委员。济南大学投融资研究中心主任,山东省资本市场创新发展协同创新中心首席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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