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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之耳:秦腔在神界与尘世间的双重奏
——《再谈秦腔》系列之五
作者:赵振兴
电视剧《主角》中,老艺人苟存忠对忆秦娥的教诲——“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凝练地道出了“戏比天大”的初心。这句看似朴素的话语,却揭示了秦腔艺术最本质的精神内核:一种超越世俗的、近乎宗教仪式的精神表达。在传统文化中,“天”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公正、永恒与自然法则的化身。苟存忠借此强调,秦腔的唱腔、动作、情感需以最虔诚的态度对待,每一场演出都应是向天地倾注心血的“祭献”。
然而,当我们走入现实,尤其在陕西关中的乡土之间,会发现秦腔的舞台往往搭建在庙会的喧闹与老人去世的丧仪之中。这种理想精神与民间场域之间的错位,非但不是艺术的“降格”,反而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思想的最佳注脚,构成了理解秦腔独特魅力的关键入口——它既是通天的艺术,也是入世的仪式;既是超越性的精神追求,也是扎根于烟火人间的文明实践。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天与人并非截然分离的两个世界,而是相互联系、相互渗透的整体。艺术与生活、神圣与世俗、理想与现实之间并非二元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转化、相互成就。秦腔既能于理想层面“唱给苍天听”,又能于现实层面融进百姓的日子,这种双重属性,正是其千年不竭的生命力所在。
苍天之耳:秦腔的神圣性与精神对话
秦腔作为中国最古老的戏曲形式之一,其起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秦声”。历经千年演变,它逐渐形成了高亢激越、悲壮苍凉的艺术风格。苟存忠所说的“唱给苍天听”,深刻揭示了秦腔艺术中那份与更高存在对话的超越性追求。
在传统观念中,苍天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宇宙秩序的象征。秦腔因此超越了娱乐的范畴,成为一种沟通天人的媒介,一种对生命本质的叩问,一种在声浪中完成的灵魂跋涉。这种神圣性,在表演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秦腔的“吼”,绝非声嘶力竭的叫喊,而是情感的极致宣泄,是生命韧劲的彻底释放。演员引吭高歌,那穿透云霄的嗓音,仿佛真的能触及天听。加之夸张有力的身段、庄重华美的服饰,共同营造出超凡脱俗的仪式感,令观者暂时抽离日常,进入一种与历史、与天地共鸣的精神场域。
这种“神圣性”在今日尤具现实意义。在商业化、娱乐化的潮流中,苟存忠的箴言提醒着每一位艺术工作者:唯有心怀“唱给天听”的庄重,才能避免艺术沦为浅薄的消遣。秦腔的“吼”中,承载的是黄土高原的苍凉与生命的韧劲,是浮躁时代里一种稀缺的一种精神坚守。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秦腔皇后”的跌宕一生,恰似一出漫长的折子戏。这句教诲预示了她艺术道路的孤独与崇高:真正的“主角”,从不为名利而唱,而是以生命为祭,在艺术中寻求不朽。演员的每一次表演,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抒怀,也是对千年文化基因的传承。
人间之场:秦腔的民间根基与生命仪式
事实上,秦腔的精神高度并未悬置于空中楼阁。这种理想化的艺术追求,在现实中往往深深扎根于民间生活的土壤,尤其体现在庙会与丧仪之中。这种表面上的“落地”,恰恰是秦腔生命力的源泉。
在这些民间场域,秦腔不是被供奉在艺术殿堂中的标本,而是活跃在人们生活中的活艺术。它随节气流转现身庙会,伴生命轮回响彻丧礼,与民众的信仰、情感、生死观紧密相连。这种扎根民间的特性,使秦腔能够不断汲取民间养分,保持其艺术活力。同时,这些民间表演也为专业演员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舞台和灵感源泉,使秦腔艺术能够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点。
庙会,作为人神共娱的场域,是连接凡俗与神圣的桥梁。在此唱戏,实则是将艺术与信仰熔铸一体。秦腔的高亢与香火的氤氲交织,营造出集体的精神狂欢。此时的秦腔,已不单是表演,更是一种祭祀,一种对天地神明的虔敬献礼。
而在丧事中演唱秦腔,则体现了这门艺术与生命仪式的深度融合。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死亡并非终结,而是生命形态的转换。丧礼既是哀悼逝者,也是护送其通往天堂的重要仪式。在这种场合,秦腔真正成为了“唱给苍天听”的艺术,因为它不仅唱给人听,也唱给逝者听,唱给天地神明听。既是对逝者的缅怀,也是对生者的慰藉,更是对生死界限的跨越。
秦腔在此时,成为了一种超度亡灵的情感语言。出殡前夜,戏班必唱的折子戏《祭灵》《秦雪梅·吊孝》《游西湖·鬼怨》,声声悲切,句句送行;多用于白事的秦腔曲牌《柳青娘》《追魂曲》,音起处,哀思漫卷。夜深人散,台下往往仅剩三五听众,但演员依旧一丝不苟。在他们心中,“台下人虽少,苍天却在听。”
演出常以器乐曲牌《孝子泪》作为主打曲——唢呐领音,二胡应和,板胡呜咽如泣,鼓点沉沉似步。没有唱词,所有人却都听得懂:那是黄土高原上的人们,用世世代代最熟悉的声音,陪一个人走完人间最后一程的深情告白。
双重奏:秦腔在当代的生存智慧
在快速变迁的今天,秦腔的生存环境面临挑战:城市化进程加速,庙会活动式微,专业剧团演出机会减少;丧事中,许多家庭也难以承担传统剧团的高昂费用。然而,秦腔并未因此沉寂。一种“小而美”的生态正在民间生长:在关中地区,活跃着许多秦腔自乐班以及由此演变而来的演出队,规模十人左右,乐器既有传统的板胡、唢呐、笛子,也加入了电子琴、洋鼓等新声,乐师常兼唱者。在丧仪登场前,剧目与酬劳必先谈妥。
必演节目之后,有一段点戏环节:孝子贤孙与至亲好友可出资点唱,近些年,一折戏大概二十元。它用明码标价的戏曲,将亲朋的哀思,转化为一场公开的、仪式化的表演。对主家而言,是子女展示孝道、维系家族面子的重要方式;对亲朋而言,是参与仪式、表达慰问的具体行动;对戏班而言,是其额外的收入来源,支撑着民间艺术的存续。简而言之,它用一场“付费点播”,巧妙地连接了人情、经济与传统仪式,是乡土社会智慧与文化的鲜活体现。
这种与时俱进的生存方式,恰恰是秦腔“唱给苍天听”又“活在人间场”的双重品格,为秦腔的当代传承提供了一种文化智慧:如何在坚守精神高度的同时,不脱离生活土壤;如何在追求艺术理想的同时,不失去民间根基。这种智慧不仅对秦腔的传承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对我们思考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生存之道,也有着深刻的启示价值。秦腔的苍天之耳与人间之场,共同构成了这种古老艺术的生命交响,也为我们理解中国文化的精神特质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结语:天地之间的永恒回响
秦腔那高亢的唱腔,既向着苍天呐喊,也向着大地回响;既表达着人类对超越的向往,也扎根于民间生活的温热土壤。
它昭示着我们:真正的艺术从不孤芳自赏,而是在理想与现实、神圣与世俗、传统与现代之间架桥铺路。正如陈彦在小说中借苟存忠之口传递的——真正的艺术,需要俯仰天地的胸怀,需要甘于寂寞的坚守,更需要与苍生共情的灵魂。
聆听秦腔,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种地方戏曲的独特韵味,更是一种文明精神的深沉回响——那是对生命的礼赞,对永恒的追问,对天地人和谐共处的深切渴望。“秦腔是唱给苍天听的”,这不仅是一句艺术箴言,更映照出一种深沉的生命态度。近日,秦腔名家李梅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谈起观看电视剧《主角》的感受——剧中忆秦娥为秦腔倾尽所有的艰辛历程,仿佛描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让她不禁放声痛哭。真正的艺人,需以“苍天”为镜,照见艺术的纯粹;需以“民间”为根,守护文化的血脉。
唯有仰望星空,才能看清自己的来路与归途;唯有脚踏泥土,艺术才能真正活在百姓的心间,成为他们口中传唱的歌。这苍天之耳与人间之场的交响,共同奏响了秦腔古老而年轻的生命律动,也为我们理解中国文化的精神底色,提供了一个厚重而有力的视角。
2026年8月5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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