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者》

 ——致魏颂尧

通州的第一粒火种

埋在京兆师范的讲台下

1923年的冬天

他攥着那粒火

像攥着一颗心脏

不敢松手

1927年

革命低潮

火种不能灭

他打进了敌人的内部

像一粒煤

藏进冬天的炉膛

外表是黑的

里面在烧

1928年

张廷瑞从北平的牢里走出来

两个播火的人

在涿县的土路上

交换了手中的火

然后分开

各自走向更深的夜

他创办《涿县旬刊》

油墨味飘过拒马河

他写苏联

写妇女解放

写平民教育

每一个字都是一根火柴

划在涿县的黑夜上

1931年北关庙会

他跳上戏台

对着赶集的人喊《农民苦》

台下的人不走了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些听懂了的人

后来都成了火

1932年

他当上乡村师范的校长

学生的课本里

夹着《涿县旬刊》的剪报

剪报的边角

被翻得起了毛

像火苗的舌头

被捕

押送天津

转北平

关了四个月

出来

继续走

1935年冬天

北平的学生在寒风中游行

他四处奔走

募集物资

把食物送到那些年轻的手里

那些手后来也成了火

1937年

全面抗战

他不再站讲台

在冀中十专署教育科

继续教

教这片土地上的人

为什么要站着活

1940年4月4日

四十一岁

他燃尽了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死在春天

拒马河的冰刚化

麦苗刚出土

他没有看见红旗飘满两岸

但他播下的火种

已经长成了整片麦田

通州的第一粒火种

埋在京兆师范的讲台下

一百年

还在烧

《种火的人》

——致张廷瑞

 永乐村的少年

考进保定育德中学

1921年的冬天

他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两年后

转成党员

那年他二十岁

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条河边

育德中学的党支部书记

保定市委委员

代理书记

五卅惨案之后

他组织全市学生罢课游行

工人罢工

商人罢市

被反动当局开除学籍

他不在乎

他去了保定铁路总工会

继续走

1926年

叛徒告密

天津被捕

第二年营救出狱

他不怕

1928年春天

受组织派遣回到涿县

永乐村的土路他认识

永乐村的麦田他认识

他带回了一样这里没有的东西

火种

他在涿县的土地上

发展了第一批党员

创建了第一个党组织

涿县特支

那些被他点亮的人

后来也成了火

火传火

涿县的夜

开始有了光

1930年

石家庄中心市委副书记

又被捕了

五年

在北平的陆军监狱里

他发动难友绝食斗争

监狱长被迫道歉

改善伙食

允许购书

监狱里

开始有人读《反杜林论》

读《唯物辩证法》

那五年

牢房成了课堂

出狱

回永乐村

边养病边办民校

他教农民认字

教农民认一个理

人不能跪着活

抗战爆发

他组织涿县抗日救国联合会

1939年

冀中十分区三十二团民运科科长

1940年7月

涿固新联合县县长

他化装成卖毛笔的商人

潜入涿县城内

搜集情报

毛笔是软的

他这个人

是硬的

1940年9月26日

涿县东代屯村

三百多敌人包围了他

他指挥同志们先走

自己留下处理文件

掩护撤退

水没过腰

没过胸口

没过肩膀

他摸到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

拉环扣在手指上

他没有走

他死在大清河边

三十九岁

2015年

他的名字被列入

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

永乐村的麦子

收了一茬又一茬

他种下的火

还在烧

拒马河的水

流了一百年

涿州的第一个党支部

还亮着

《粉笔画的党旗》

 ——致赵福龙

栖霞寺的大庙里

黑板是张廷瑞的阵地

他站在黑板前

用粉笔画了一面旗

粉笔是白的

画在黑色的木板上

那是涿县的第一次

有人用粉笔

画出了一面党旗

七个人站在旗下面

庙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

粉笔画的旗子不会动

但它像真的旗子一样

在这七个人的心上

飘了一辈子

赵福龙站在第一个

尚庄村人

农民

那年他二十五岁

不知道这面粉笔画的旗

会在他心里飘到什么时候

只知道旗子画出来

他就跟着旗子走

1928年深秋

涿县第一个农村党支部

在栖霞寺成立

他是书记

他跟着张廷瑞

在拒马河两岸走

尚庄、冯村、张段庄、青岗

走一路

火种落一路

1929年北关庙会

他跳上戏台

把传单撒向赶集的人群

传单像冬天的落叶

飘在涿县的天空上

那些接住传单的手

后来也都举了起来

1930年反验契纸斗争

他在动员会上说

党员站在前

一人带一人

他是木匠

不懂大道理

他只知道

木头拼起来叫房子

人站在一起叫力量

那一年

涿县的党支部

从尚庄一个变成了四个

三十多个人

三十多粒火种

他活到了1976年

七十岁

他是涿县第一批党员里

活到最后一个的人

涿县沦陷那年他在

东阳屯九十七人倒下那年他在

拒马河的水红了又清那年他在

涿县解放那年他在

新中国站起来那年他在

毛家屯的区长牺牲了他还在

岐沟的暗夜行者送完情报他还在

他活着

替那面粉笔画的旗子活着

替1928年宣誓的七个人活着

替那些死在三十岁之前的战友活着

活到了七十岁

栖霞寺的大庙已经不在了

黑板上那面粉笔画的党旗

早在风里吹散了

但它没有消失

它飘到了尚庄、冯村、张段庄、青岗

飘进了拒马河的水里

飘进了赵福龙的心里

从二十五岁飘到七十岁

飘了一辈子

后来

涿县的每一面旗

都是从这面粉笔画的旗子里

长出来的

那粉笔的白

后来变成了所有的红

《异乡人》

 ——致王巍

他从鸭绿江来

姓朴，名一禹

三十三岁那年

把自己种进了拒马河的土地

长出一个中国名字

王巍

延边的贫农家庭

平壤的大成学校

龙井中学的讲台

他站在那里教书

教朝鲜的孩子认字

也教他们认一个理

人不能跪着活

九一八

东北沦陷

他流亡关内

在平西的边境小学里

以教师的身份

继续教

教中国的孩子认字

也教他们认一个理

人不能跪着活

1938年

他随邓华支队回到平西

在涞水县王各庄村

组建了涞涿联合县

战地动员委员会

他是县长

在就职讲演上

他用流利的中国话

号召各界团结起来

保卫家乡

保卫祖国

打败日本侵略者

他给干部讲《论持久战》

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他带着学生在拒马河边

办青壮年知识分子训练班

创立平原游击战

那些听他讲过课的人

后来都成了火

1942年

他赴太行山

参与创建朝鲜独立同盟

任常务委员

兼任朝鲜义勇军副司令

1945年

他作为晋察冀代表团成员

出席中共七大

在大会上作关于

朝鲜反日斗争的发言

1946年

他率朝鲜义勇军骨干

回到那个被解放了的故乡

走的时候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他在这片土地上

种下的火

还在烧

1950年

他带着金日成的亲笔求援信

到中南海

促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

跨过鸭绿江

他当了志愿军副司令员

副政治委员

朝鲜人民军次帅

后来

他被指控为宗派分子

撤职

开除党籍

据说是被秘密处死

死在哪儿

哪年死的

没人知道

但拒马河记得他

记得那个从鸭绿江走来的人

记得他在就职讲演上

流利的中国话

记得他在这片土地上

种下的每一个火种

他从鸭绿江来

把自己种进了拒马河的土地

长出一个中国名字

王巍

长出一个

涞涿抗日根据地的

开创者

《第一个倒下的人》

 ——致那恕

沈阳文会中学的走廊里

一个少年攥着拳头走过

1931年秋天的风

把“九一八”三个字

钉进了他的骨头

太阳烟草公司的翻译

父亲给他找的“美差”

他看了一眼聘书

说，不

宁肯在家赋闲

也不端亡国奴的饭碗

1935年

新婚不久

女儿刚出生

他走了

深夜

告别妻子和摇篮里的孩子

奔赴北平

像一个把自己点燃的人

转身走进风里

1936年

北平的地下党

收下了这个从关外来的年轻人

他入党的时候

没想过自己活不到25岁

1937年

七七事变

他受党组织派遣

进入抗日救国军

秘书，科长

他用笔写文件

也用枪写另一种文件

1938年2月

房涞涿联合县

他接任工委书记

把六区七区的民团

编成游击支队

他是政委

那年他24岁

队伍里的人都叫他

那政委

1938年5月8日

紫石口

支队奉命出发

他做了动员报告

战士们看着台上的那政委

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看见他站着

队伍走到北龙门

叛变

二中队调转枪口

当晚返回紫石口

他迎面碰上了叛军

问，怎么回来了

回答含糊

村外一声枪响

他接过警卫员的手枪

向枪声处走去

背对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孙增荣

那个人的枪

在他背后响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

面朝着拒马河的方向

面朝着他来的方向

面朝着沈阳

面朝着他回不去的方向

二十四岁

紫石口的土

收下了这个从关外走来的人

他走了两千多里路

走到这里

倒下了

他怀里的那份文件

还在

纸页被攥得紧紧的

像他走之前

还在想着什么

没写完

他是涿州大地上

第一个倒下的共产党人

在他之后

还有很多人倒下

在他之后

还有很多人站起来

紫石口的碑上写着

晋察冀军区游击第一支队

政治委员

原辽西锦州人

中共党员

一九三八年牺牲于涞水紫石口村

时年二十三岁

没有写他拒绝的那份翻译聘书

没有写他深夜离家时

女儿在摇篮里的哭声

没有写他走到紫石口的那两千多里路

碑太短了

装不下一个人的一生

但拒马河记得

记得那个从关外走来的人

记得他在动员大会上

最后说的那句话

记得他倒下的时候

面朝的方向

他是涿州大地上

第一个倒下的人

在他之后

还有很多人

在他之前

已经有了很多人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紫石口的土还在

那个面朝北方倒下的人

还在

《涿州虎》

 ——致于振坛

下胡良村的土路上

一个少年在走

他的脚步比风快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振”字

后来他振起了整条拒马河

1937年秋天

涿县沦陷

他留下

没有南撤

他把枪从溃兵丢弃的辎重堆里翻出来

枪管上有锈

但能打响

张廷瑞说

组织武装

开展游击战争

他说

好

他负责军事

那天起

拒马河边多了一只虎

冯村伏击

七具鬼子的尸体倒在路边

王家坟

缴获的军用物资堆成了小山

每一仗打完

他都蹲在擦枪

擦完了

看夜色

不说话

长沟镇

三百多鬼子

大队长坂田带队清剿

他带着队伍向西转移

与周文龙的部队合兵一处

两支队伍一齐开火

坂田当场毙命

太和庄

七百多鬼子偷偷包围

战斗激烈

机关枪手榴弹响成一片

他收拢余部向西撤走

身后

三百多间房屋在烧

一百三十多个乡亲倒下

那是1937年12月

他二十三岁

拒马河的水是红的

他没有停

后来他受张廷瑞之命

带着队伍与周文龙合并

做了副参谋长

别人叫他“涿州虎”

他笑了笑

继续擦枪

1938年9月

日军进攻房涞涿地区

抗日同盟军被打散

他在黄山店倒下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倒下的时候

面朝哪个方向

他叫于振坛

涿县下胡良村人

中共党员

“涿州虎”

二十三岁

或者二十四岁

史料上没有写清楚他的年龄

就像拒马河

不记得自己流过多少年

他只活了二十多年

但他在拒马河边

点亮的那簇火

一直烧到现在

《草莽》

 ——致傅德才

涿县城内人

一把枪

从日本人手里抢过来

一支队伍

从六个人拉起来

他叫傅德才

也叫司保光

名字可以换

骨头换不了

1938年3月

旧历三月二十八

他带人进城

打死日军驻涿最高指挥官

守备部队长对马大佐

及其部下二十多人

那天拒马河的水

又红了一次

一个月后

四月二十九

涿县北关庙会

最热闹的一天

他带了十二个人

身着长衫

头戴礼帽

化装成赶庙会的百姓

从南门进入县城

大生洋行

日军涿良房守备队部

住着三十多个日本兵

门卫被消灭

他们冲进去

白刃格斗

枪把击毙了守备部队长

打死日军二十多人

十二个人

完全撤出县城

无一伤亡

十二个人

打三十多个

零比二十多

全身而退

这就是傅德才

后来

他参加了晋察冀一分区五支队

后来

日伪把他诱杀于窦店

大井洋行的门

被他踹开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枪已经顶在了额头上

他打仗没有规律

只有胆量

命硬

硬得像个铁砧子

大生洋行的地板上

日本兵的尸体横着

涿县北关庙会的鞭炮屑

还没扫干净

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

已经走了

像一阵风

来过

扫过

然后消失

日本人到死都不知道

那天庙会上

那个擦肩而过的“百姓”

是谁

窦店的土

收下了他

二十七岁

没人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就像没人知道

那天庙会上

他走进大生洋行之前

在想什么

涿县城内人

一把枪

从日本人手里抢过来

一支队伍

从六个人拉起来

他叫傅德才

拒马河记得这个名字

《剑吼长城东》

 ——致包森

陕西蒲城的农家子弟

原名赵宝森

三十岁那年

他改了一个字

把“宝”换成了“包”

把命交给了冀东

1930年

省立三中的课堂上

他第一次听见

“马克思”三个字

像一粒火种

落进干涸的胸膛

1932年2月

二十岁

他举起右手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他守了十年

守到遵化野瓠山的最后一颗子弹

1933年

叛徒出卖

被捕入狱

三年

他在牢房里

把《资本论》翻了三遍

把骨头磨成了铁

西安事变

和平解决

他出狱

去延安

抗大

学怎么打仗

也学怎么不死

1937年

卢沟桥的枪声传过来

他从延安出发

走向华北

走向平西

走向那个叫冀东的地方

1938年6月

四十个人

他带着四十个人

走进兴隆的大山

两个月

四十变两百

两百变四百

每一场战斗

都是一首诗

佛爷来

他让战士扮成农民

混进据点

八十多个日伪军

还没吃完早饭

就成了俘虏

1939年4月

遵化孟子院

三个穿便装的人

从坝台下走过

走在前面的

是他的侦察员王振西

后面跟着的

是日本天皇的表弟

宪兵大佐赤本

七个打土坯的“农民”

突然从坝台上跳下来

枪口顶住赤本的腰眼

“不许动”

这三个字

让日本朝野震动了三个月

赤本被俘

日军悬赏五十挺机枪

数十箱子弹

要换回他

包森看完信

笑着说

“告诉他们

条件只有两条

一是滚出中国去

二是投降”

伪军们从此多了一句咒语

“口不应心

出门见包森”

1940年2月

盘山

三百多个据点的铁链

锁着这座山

他带着两百人

钻进铁链的缝隙

两个月后

铁链断了

白草洼

十四个小时

七十多个关东军骑兵

号称“常胜军”的武岛中队

全部倒下

只有一个

受伤装死

逃过一劫

五十一年后

那个“漏网之鱼”

一个叫冢月正南的日本人

走进盘山烈士纪念馆

租了一个花圈

亲手写了八个字

“惊弓之鸟

漏网之鱼

不死之人

拜谒包森”

1942年1月

果河沿

七个连

歼敌近千

创造了一个

以少胜多的奇迹

聂荣臻不敢相信

派人核实了三遍

1942年2月17日

遵化野瓠山

山顶上

他举起望远镜

观察敌情

一颗子弹

从对面山上飞过来

穿过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从胸口涌出来

他抬起头

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负伤了

队伍由一营长指挥”

然后

他倒下了

三十一岁

叶剑英叫他

“中国的夏伯阳”

李运昌说

“包森在冀东是打天下的”

冈村宁次哀叹

“到冀东如入苦海”

电影《平原游击队》里

那个叫李向阳的人

原型是他

但李向阳是虚构的

他是真的

真的出生

真的打仗

真的流血

真的倒下

真的被冀东的老百姓

记了八十多年

陕西蒲城的土

把他养大

冀东的山

把他收下

他从黄土高坡走来

走进燕山

走进长城

走进拒马河的水声里

包森

三十一岁

剑吼长城东

吼了一百年

还在吼

《开路者》

 ——致邓华

湖南郴州的农家子弟

二十八岁那年

接到一道命令

率三大队挺进平西

他不知道

他将在一张白纸上

画出第一个根据地

1938年2月

他从涞源出发

出紫荆关

沿长城东北行进

三月

春风还没翻过太行

他走进涿县的野三坡

走进拒马河的上游

走进一片

没有旗帜的土地

斋堂川的聂家大院

成了司令部

他在墙上挂起地图

地图上空白的地方

后来都长出了火

东斋堂

京郊第一个抗日民主政府

他建起来

平西地方工作委员会

他建起来

房涞涿联合县

他建起来

他像春天

走在冻土上

走到哪里

哪里就化冻

走到哪里

哪里就长出根

紫石口

房涞涿联合县政府成立

马水村

房涞涿联合县工委成立

谢家堡

宣涿怀联合县政府成立

二十多个县

在他的脚下

连成一片

1938年5月

宋时轮支队从雁北赶来

两支队伍在斋堂川会师

八路军第四纵队

成立了

他任政委

然后向东

向冀东

向雾灵山

向更远的地方

沙峪

他设伏

痛击坂垣师团

怀柔的抗日第一枪

是他打响的

延庆

他强攻

掩护主力通过平绥路

四海

他打下

缴获一批枪支弹药

他走的时候

涿县的野三坡

已经有了旗

他回来的时候

平西根据地

已经连成片

后来他成了上将

成了沈阳军区司令员

成了副总参谋长

成了军事科学院副院长

但他第一次走进涿县的那个春天

他只是一个带兵的人

在一张空白的地图上

画下了第一笔

那一笔

叫平西抗日根据地

那一笔

叫房涞涿联合县

那一笔

叫涿州抗战史的开头

拒马河的上游

野三坡的山谷里

风还在吹

他走过的那条路

还在

《雁北来》

 ——致宋时轮

湖南醴陵的农家子弟

三十岁那年

带着一支叫“宋支队”的队伍

从雁北出发

向平西

向拒马河

向一片等待火种的土地

1938年4月

电令到了晋西北

他正在和日军作战

放下枪

拿起地图

说

走

两千多人

从雁北经蔚县桃花堡

走向斋堂

走向平西的心脏

他们穿着深蓝色军装

武器精良

弹药充足

腰间插满了手榴弹

像一排移动的山

1938年5月

斋堂

街头刷满了欢迎的大标语

邓华支队等在那里

两支队伍

在拒马河的上游

握住了手

八路军第四纵队

成立了

五千多人

他任司令员

邓华任政委

然后向东

向冀东

向雾灵山

向更远的地方

沿途连克昌平、延庆、永宁、四海

每一座城

都是一枚钉子

他一颗一颗拔出来

1938年9月

日伪三千多人

分四路向斋堂进攻

他从冀东回师

像一把刀

从敌人背后插进来

以斋堂为中心

十二个县

连成一片

与晋察冀边区

连成一片

涞水

房山

涿县

平西根据地的版图上

他画下了

属于涿州的那一笔

1939年初

第四纵队返回平西

粉碎日伪五路围攻

乘胜开辟了

涞水、房县、涿县平原地区

后来他成了上将

成了军事科学院院长

成了共和国的开国将领

但拒马河记得

记得1938年春天

那支从雁北走来的队伍

记得斋堂街头欢迎的标语

记得他在地图上

画下的那一笔

那一笔

叫涞涿平原

那一笔

叫平西根据地

那一笔

叫涿州抗战史

雁北的风

吹到拒马河

停住了

宋支队的手榴弹

埋进了涿州的土里

长成了庄稼

《守护者》

 ——致杨成武

福建长汀的客家少年

十四岁那年

跟着红旗走进闽西的群山

他不知道

二十年后

自己会成为另一片群山的守护者

那片山叫平西

1937年秋天

平型关的枪声还没散

他带着独立团

像一把刀

插进晋察冀的腹地

腰站一战

三百多个日军的尸体

倒在路边

他站在尸体中间

看了一眼地图

说

走

涞源

广灵

灵丘

蔚县

易县

七座县城

在他脚下依次亮起

像七盏灯

照亮了平西的路

1938年

他的独立第一师

开进野三坡

那时的野三坡

与世隔绝了几百年

山民们不知道大清已经亡了

不知道民国长什么样

他们只知道

外来的人

格杀勿论

他带着部队

走进那片传说中的绝地

没有开枪

没有强攻

他坐在山民的火塘边

抽了一袋烟

说

我们是八路军

打鬼子的

那些与世隔绝了几百年的山民

第一次看见

有人不带刀枪走进他们的寨子

第一次听见

有人用他们能听懂的话

讲外面的世界

第一次知道

中国正在被侵略

第一次知道

自己也是中国人

后来

野三坡成了平西最可靠的根据地

聂荣臻在回忆录里写

“老百姓对我们很好

野三坡成了我们可靠的根据地”

那些山民后来打起鬼子来

分外勇猛

他和萧克

一个守着一分区

一个守着挺进军

一个在东

一个在西

像两扇门

挡住了日军对平西的每一次扫荡

1939年11月

黄土岭

他的指挥所设在山坡上

望远镜里

一群日军军官

站在一个院子里

他放下望远镜

对炮兵说

打

一发炮弹

落在那个院子里

日军中将阿部规秀

倒下了

那是八路军在抗战中

击毙的日军最高将领

消息传到延安

毛主席致电

嘉奖

那一炮

打出了一个民族的自信

那一炮

也打在了涿州人的心上

涿州是平西的一部分

涿州的每一场战斗

都在他的地图上

1940年

百团大战

他的部队在东团堡

歼灭了日军一百七十多人的教导大队

那些日本兵到死都不知道

打他们的

是当年那个走进野三坡的年轻人

后来

他成了上将

成了北京军区司令员

成了总参谋长

成了全国政协副主席

但他始终记得

1938年那个春天

他第一次走进野三坡时的样子

1985年

他和萧克一起倡议

在拒马河畔的十渡

建起了平西抗日烈士纪念碑

那些倒在平西土地上的英魂

终于有了一座碑

1992年

七十八岁的他

带着夫人

回到野三坡

不是为了看风景

是为了看看当年那块根据地

他在山路上走得很慢

像在丈量

那些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的岁月

有人问他

当年你是怎么走进野三坡的

他笑了笑

说

不是走进去的

是走进去的

走进去

就没打算出来

野三坡的山民记得他

拒马河的水记得他

涿州的每一寸土地

都记得他

他走进平西的时候

平西还是一片空白

他离开的时候

平西已经长满了旗

他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从1938到1945

从抗战到建国

从青丝到白发

他守着

像拒马河的水

守着两岸的庄稼

杨成武

福建长汀人

1914年生

2004年走

九十岁

他走的时候

平西的麦子

已经收了六十茬

他守护过的这片土地

还在

他走进过的野三坡

已经成了风景区

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

走进他当年走过的那条路

那些人不知道

八十多年前

有个年轻人

带着一支队伍

走进这片与世隔绝的群山

把火种

种进了拒马河的石头里

那些石头

后来都开了花

 ——致杨铁

雄县北刘庄的土里

长出一个叫铁的人

1916年

他落地的时候

村子还不知道

自己会出一个“老铁”

1937年

他攥起拳头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他守了六年

六年

够一个铁匠

打出一把好刀

泗庄区

他当区长

老百姓叫他“老铁”

敌人悬赏他的脑袋

他一笑

继续走

白天

敌人修楼筑堡

挖沟拉网

晚上

他带着群众拆楼拔点

挖路基

毁沟网

一条公路

敌人修三个月

他一夜拆完

日军派了一个中队

专门守路

守不住

伪军队长高丽田

抓夫派款抢粮

他一个人

夜里进了高家宅院

站在高丽田面前

说了几句话

高丽田从此老实了

没人知道他那天夜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一个人

进了一个伪军队长的家

又一个人

走了出来

丰盛庄

魏庄

他挖地道

把村子挖成一座地下城

敌人来了

人不见了

敌人走了

人又出来了

老百姓说

他们是“神八路”

1941年6月

大清河北扫荡

他和上级失去联系

带着赵博

在杨漫撒的集日上

击毙两个铁杆汉奸

砸了日伪的税桌

然后闯过数道封锁线

走了上千里

找回组织

1942年

容定新雄涿联合县

他当民政科长

管的是老百姓的事

吃的事

活的事

1943年

王凤岗投敌

新北形势恶化

他身患疟疾

发着烧

带着区小队

在青纱帐里

走来走去

烧不退

仗不停

7月13日

兀术营

堡垒户朱有才家的地道

他躺在里面

发着烧

汉奸赵信奎告了密

伪军大队长曹树田

带了十几个人

包围了朱有才家

他们把朱有才吊起来打

摁进水缸

倒栽葱

朱有才咬碎了牙

没有说

洞口被发现

敌人边挖边喊

投降吧

他用枪回答

一颗子弹

回答一句

然后

他烧了所有文件

在地道深处

仰面躺下

躺在大衣上

把最后一颗子弹

留给了自己

二十七岁

雄县北刘庄的土里

长过一个叫铁的人

他躺回土里的时候

二十七岁

铁

不会生锈

拒马河的水

还在流

兀术营的地道

还在

那个叫“老铁”的人

还在

《没有国，哪有家》

 ——致陈琳

毛家屯的晨雾里

一个少年在走

十一岁，涿县城内完小

十七岁，通州师范

“一二九”的风从北平刮过来

他和涿县籍的同学

组成一支小分队

回到拒马河边

像一粒火种

落进干枯的河床

1936年

五区区长

他穿着国民党的制服

做着共产党的事

1937年

涿县沦陷

他脱下那身制服

领导五区警察武装

在宋家营，在横岐

在拒马河两岸

发动群众，游击抗日

马踏营

涿县第一个抗日政权

他建起来

自己当区长

1938年

他率部投奔八路军

入党

五区区长

房涞涿县教育科科长

1942年

斗争最困难

别人往山里撤

他往第一线去

四区区长

他培养“关系人”

建立“堡垒户”

日伪抓了他的妻子

关进监狱

他不低头

“没有国，就不会有家”

1943年

宁村

他和武工队长阎占江

带着六个人

被一百多伪军包围

机枪架在粪堆上

砸门声，狗叫声

混成一片

他手握短枪

透过门缝观察敌情

伪警备大队长曾宪章

闯进大门

又退了出去

他策应

阎占江乘隙一刀

刺死了曾宪章

1944年

他带武工队攻克北义安

攻克孙庄

攻克横岐

和肖炳林合谋

一封假信

调虎离山

烧掉常村据点

日伪悬赏巨金

捉拿他的人头

1944年11月13日晚

横岐，马踏营

汉奸告密

日军纠集涿县、房山

涞水、新城

三四千人

四面包围

战斗从14日凌晨

持续了五六个小时

子弹打光了

用刺刀拼

刺刀卷刃了

砸毁枪支

不让武器落入敌手

用石头，用拳头

和敌人搏斗

然后

机枪响了

三十一岁

拒马河记住了他

涿州烈士陵园里

他的名字刻在碑上

“没有国，哪有家”

六个字

刻在他名字旁边

毛家屯的晨雾里

一个少年在走

走了三十一年

走到拒马河边

再没有回来

但他走完的路

后来的人替他跑了

他说过的那句话

后来的人替他活着

没有国

哪有家

这六个字

就是陈琳

《敌工部长》

 ——致尹景芬

安新关城村的土路上

一个少年在走

1915年的风

吹过白洋淀的水面

他不知道

三十年后

自己会倒在拒马河边的坟地里

1932年

十七岁

他举起右手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他守了十三年

从安新到容城

从容城到涿县

从涿县到交渠

守到最后一颗子弹

1937年

孟庆山的游击干部训练班

他坐在第一排

听怎么打枪

怎么行军

怎么在敌人的心脏里

活下来

1938年4月

他带着本村八个青年

参加了河北游击军

同年9月

容城县三十二大队

他是大队长

剿匪

反霸

保卫县委县政府

队伍从几个人发展到一百多人

涿县的大门

是他打开的

1942年4月

容定新雄涿第一联合县

他是县委书记

环境极端残酷

他只带一个战斗班

走村串户

和敌人周旋

每到一处

他都讲

讲国际国内形势

讲抗战救国的道理

小里

黑龙口

师庄

十几个党支部

在他手里重新站起来

1942年6月

敌工部长兼县大队政委

他总结出十六个字

区别对待

分化瓦解

打拉结合

以拉为主

他派人打进去

他把人拉出来

新城城内

反战同盟组织建起来了

敌人内部

六个共产党员的组织关系恢复了

单线联系

34编乡

36编乡

情报站建起来了

敌人的每一次扫荡

每一次清剿

他都提前知道

容白伏击战

全歼伪军八十多人

机枪两挺

步枪六十余支

沙河岗楼

俘敌六十余人

容城伪县长王朝新

被他活捉

天宫寺据点

被他巧夺

卢化南

董古朋

敌情报组织

在他手里覆灭

1944年10月

新涿县县委书记

兼七十一大队政委

年底

他到交渠一带

组织反敌特斗争

叛徒告密

1945年1月5日拂晓

伪军王凤岗部三百余人

包围了交渠村

他听到枪声

带着周文俊

张小德

跳墙突围

机枪扫过来

他多处受伤

仍持枪抵抗

然后

他把最后一颗子弹

留给了自己

三十岁

安新关城村的土路上

一个少年在走

走了三十年

走到交渠村东的坟地

倒下了

十七岁入党

三十岁牺牲

十三年

够一个少年

走完从安新到涿县的路

够一个县委书记

把十几个党支部

从废墟里扶起来

够一个敌工部长

在敌人的心脏里

织一张网

拒马河记住了他

记住了那个十七岁入党的少年

记住了那个带八个青年参军的队长

记住了那个只带一个战斗班的县委书记

记住了那个在交渠村坟地里

持枪抵抗到最后一刻的

三十岁的

共产党人

《拒马河的骨头》

 ——致肖炳林

作者：心如大海

拒马河的水，流了一百年

河滩上有一块石头

被水冲了一百年

棱角还在

北泽畔村的少年

扎了八年马步

六岁起，拳头就比风快

他不知道乱世是什么

只知道拳头攥紧了

就松不开

1937年秋天

庄稼还没收完

河水就红了

东阳屯九十七人倒下

练庄三十七具尸体堆在老槐树底下

泽畔村四十六名乡亲倒在血泊中

他站在被烧焦的村口

对着一地灰烬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咽了一辈子

鬼子，我跟你们不共戴天

他擦干眼泪，参加了农民自卫团

不久编入八路军平西挺进军

任第二中队中队长

但他不知道

自己还会有一个名字

比他的名字更响亮

1940年秋天

大扫荡

三个中队里两个叛变投敌

他带着二十多人突围

子弹打穿他的脸

打掉两颗门牙

从右腮贯穿到左腮

他从右腮摸到左腮

摸到自己的骨头

还是硬的

他撕了上衣堵住伤口

说，走

涿州人的骨头，硬着呢

消息传开

老百姓说

这个肖炳林胆子是铁打的

从此“肖大胆”的名号

在涿州大地上响了起来

日伪悬赏五千大洋买他的人头

画像贴在城门口

他看了一眼

画得不好，不像我

伪军夜里听见动静

“谁？”

“肖炳林。”

那岗哨扔了枪就跑

1941年秋

日伪抓了他一家九口

父母、妻子、三个孩子

岳父岳母、八十岁的刘老伯

关进监狱，酷刑逼供

皮鞭落下来

没有人开口

狼狗撕碎了刘老伯

八十多岁的老人

用最后一口气骂了一声

“狗汉奸……你们不得好死……”

八个月

九口人皮开肉绽

没有一个人说出肖炳林的下落

消息传到他手里的时候

信纸已经被攥出了汗

他坐在黑暗里

坐了一整夜

坐成一块石头

然后在第二天晨雾中

照常出操

声音比平时更响

有人问他

你心疼吗

他说

心疼。但不能停

停下来了

他们就白死了

1942年春

远房表哥刘光汉叛变投敌

欺压百姓，替鬼子收粮逼税

他走进表哥的家门

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你还有什么话说？

“咱俩可是亲戚……”

“你背叛了革命

你给鬼子当狗的时候

想过你是中国人吗？”

枪响的时候

高粱地正在秋天里摇晃

他不只对敌人狠

他对叛徒更狠

他对自己——最狠

1943年到1944年

涞涿平原上流传着一个名字

他带着县大队

一个月端掉十几座据点

义安、孙庄、横岐、岐沟、常村

每一仗换一种打法

没有一次重复

老百姓说

“肖大胆”不是人

是神

横岐据点

他安插的内线田济永

用一封假信调虎离山

他从地道摸进炮楼

端掉了周小平的麻将桌

周小平手里的牌散了一地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只有一个头，两只手。”

岐沟据点

他带着文亮从排水沟钻进去

穿过粪坑旁边的小门

摸进炮楼二楼

马德胜坐在桌前看地图

头也不抬——

“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在我看地图的时候——”

“马队长。”

马德胜抬起头

看见枪口对准自己

“岐沟据点，已经被包围了。”

老百姓拆了岐沟炮楼的石头

拉回去修猪圈、铺院门

有人问一个老汉

“鬼子炮楼的石头，你天天踩着，不觉得晦气？”

“晦气啥？我踩的是鬼子的脑袋！”

护麦斗争

日伪妄图抢粮

他站在麦田里

声音穿透麦浪

“有‘肖大胆’在

鬼子一粒粮食也抢不走”

那一仗

打死打伤日伪七十多人

缴枪六十多支

大车二十多辆

1944年春节

独立团政委薛文玉送他一幅对联——

“肖炳林使双枪谁人不晓

泽畔肖门抗日个个英豪”

横批——“抗日到底”

他做到了

1945年8月15日

日本投降

拒马河两岸鞭炮声响了一整夜

他站在山崖边上

看着远处的涿县平原

想起爹、娘、刘老伯

想起那些在监狱里被折磨了八个月的亲人

他想哭

但眼泪已经干了

人们叫他“肖大胆”

可谁知道

“大胆”两个字底下

压着多少疼

1950年

抗美援朝

他送独子肖金铎上战场

站台上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说了四个字

“别给我丢人”

肖金铎编入“奇袭白虎团”

在弹雨中活了下来

消息传回来那天

通讯员把电报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有人问他

“你儿子立了功，你怎么不笑？”

他说

“他活着回来就行。”

这就是“肖大胆”

对敌人胆大

对儿子也胆大

敢把唯一的儿子送上战场

也敢在儿子立了功之后

只给四个字

1981年2月

他病逝于北京

七十五岁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河滩上那块石头还在

被水冲了一百年

棱角还在

涿州的骨头

还在

20《老兵的归队》 （阎占江 1911—？ 武工队长，战斗英雄）

《老兵的归队》

 ——致阎占江

房山、涞水、涿县

三个名字在他手里攥成一股绳

二十个人

二十粒火种

1941年

他带着这支队伍

走进了敌后的黑夜

宁村的土墙外

三百多个日伪军围上来

八个人

八条枪

汉奸的嘴堵住了退路

敌人以为这一次

稳了

下午三点

枪响了

不是一片

是一点

神枪手趴在墙头上

一枪一个

鬼子应声倒地

然后他喊了一声

上刺刀

把手榴弹弦拉出来

八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

烟尘里

八个人冲出来了

三百多人没拦住

除了一人受伤

全员突围

三百对八

八个人赢了

陈琳在宁村被围的时候

他也在

伪军大队长曾宪章闯进大门又退出去

他策应

阎占江乘隙一刀

刺死了那个大队长

那一刀

刺在1943年的宁村

刺在伪军的胆上

1944年秋天

涞水县抗日英模大会

聂荣臻握着他的手说

祝贺你被评为战斗英雄

你还要好好干

他把那句话记了一辈子

把那双手的温度

记到了九十岁

新中国成立后

他把那些证书和证章

送到了涿县纪念馆

不是捐

是寄存

寄存给这片他战斗过的土地

他说

我希望死后埋在涿县烈士陵园

和长眠于此的战友叙叙旧

九十岁的时候

他给一群大学生讲打仗的故事

讲到紧张处面色凝重

讲到胜利时眉开眼笑

那些孩子没见过战争

但他们从老人眼角的皱纹里

读懂了什么叫

活着回来

他没有倒在战场上

他活到了和平

活到了九十岁

活到了能把故事亲口讲出来的时候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

留给那些没有活到这一天的人

所以他要把自己送回涿县

送回拒马河边

送回那些战友身边

不是归队

是回家

房山、涞水、涿县

三个名字在他手里攥成一股绳

攥了一辈子

到死

没松开

《扎根者》

 ——致王野舟

蔚县西合营的黄土里

长出一个叫王野舟的人

1917年

他落地的时候

不知道三十年后

自己会走进拒马河的水声里

1937年10月

他穿上八路军的军装

1938年5月

他举起右手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他守了一辈子

1940年6月

冀热察区党委一纸命令

涞涿工委改称涞涿县委

他成了第一任县委书记

和王巍一起

像两根柱子

撑起了涞涿县的天

龙安

黄安

他把县委县政府

从龙安搬到黄安

像一棵树

在贫瘠的石缝里

扎下根

六个区

涞水平原四个

涿县平原两个

每一个村

每一户人家

都是他心里的坐标

后来他去了蔚涿宣

当宣传部长

去了蔚县

当县委书记

去了涿鹿

当县委书记

他像拒马河的水

流到哪里

就在哪里长出庄稼

再后来

他去了北京

轻工业部造纸局

去了广西

医学院党委副书记

卫生厅副厅长

他管过抗战

管过造纸

管过医学院

管过卫生厅

管什么

什么就长出根

1984年离休

他走完了一生

从蔚县到涞涿

从涞涿到广西

从拒马河到邕江

他像一粒种子

走到哪里

就在哪里扎根

他不是倒在战场上的那种英雄

他是那种

在最黑的时候

撑住一片天的人

老百姓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但涞涿县第一个县委

是他建的

拒马河两岸的根

是他扎的

王野舟

1917年

河北蔚县

涞涿县第一任县委书记

他把根

扎进了拒马河两岸的土里

那些根

还在长

《另一岸》

 ——致徐书林

拒马河从太行山深处流出来

毛家屯在河的东岸

她在河的东岸出生

又在河的东岸老去

她嫁给了陈琳

陈琳在外面走

她站在毛家屯的院子里

站在拒马河的东岸

替他守着家

缝衣做鞋

拾柴做饭

养猪喂鸡

下地干农活

她的手从小灵巧

嫁给陈琳之后更忙了

忙着把一个人的家

撑成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1935年冬天

陈琳从通州回来

带着“一二九”的风

她听完他说的话

只说了一句

你在外为国尽忠

我在家尽心尽力

后来陈琳当了区长

她站在家门口

看着他在夜里走出去

不知道哪一次

是最后一次

后来日伪军来了

她没来得及走

婆婆还在屋里

小女儿还在怀里

她留下

不是留下

是被留下

宪兵队的皮鞭落下来

问她陈琳在哪里

她说

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皮鞭继续落

她继续重复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她在监狱里不知道

陈琳在那年冬天

倒在横岐的机枪下

她不知道

陈琳的父亲和大女儿赶去追悼会

她不知道

陈辉在会上念诗

“丈夫非无泪

不洒敌人前”

她不知道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

陈琳已经躺在棺材里

她回到毛家屯

选了村外最好的位置

挖好墓穴

请人把棺材抬过来

然后她说

陈琳回家了

那一刻拒马河的水

在东岸停了一下

又继续流

后来她去了平西解放区

继续为八路军做后勤

烧水做饭

缝补衣裳

和她在毛家屯做的一样

只是这一次

她离拒马河更近了

离陈琳倒下的地方更近了

抗战胜利后

她回到毛家屯

奉养公婆

教育两个女儿

大女儿陈桂英

后来在军工企业工作

小女儿陈桂珍

北京航空学院毕业

也在军工企业工作

两个女儿都入了党

都上了大学

都去了陈琳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让她们读书

让她们站起来

让她们替爸爸

把没有走完的路

走下去

2005年12月

她走了

一百岁

拒马河还在流

她站在东岸

站了一辈子

陈琳倒在横岐的那年

她在监狱里

不知道陈琳已经走了

但她替他站完了该站的那班岗

替他养大了两个女儿

替他活到了百岁

替他看到了新中国的每一个十年

拒马河的东岸

有一棵叫徐书林的树

站在河边的风里

站了一百年

没有倒

拒马河从此记得

这一岸是陈琳

那一岸是徐书林

一条河

两岸都站着人

站着

就是答案

24《前铺村的瓜棚》（张汉卿，模范堡垒户，1906～1987）

《前铺村的瓜棚》

 ——致张汉卿

前铺村的土路上

1938年秋天

一个叫张汉卿的农民

走着

朝着龙安村的方向

他听说山里有共产党

有八路军

他走去找

三十一大队的营长李湘

接待了他

从红军长征讲到抗日救国

从亡国奴讲到不当亡国奴

他听完

说了一句话

我明白了

他想参加八路军

李湘说

你留在村里

当堡垒户

山外需要一扇门

他点头

从此前铺村的张家

成了一扇门

门是木头做的

门外是敌占区

门里是生路

1940年初

他入党

后来当了村支书

他的党员身份

和那扇门一样

藏在拒马河的夜色里

地下工作者来了

他掩护

区干部来了

他掩护

县委陈辉来了

他让他扮成看瓜人

白天坐在瓜棚里

像在守瓜

其实在守着一个区的天亮

敌人来了

他带人下地道

地道是他领着挖的

从地洞到“蛤蟆蹲”

从“蛤蟆蹲”到全村连通

拒马河的水在地下三米处

也跟着流

有一次县敌工部的段诚在前铺村

敌人突然包围了村子

他带着段诚下地道

走到村外

脱险

像送一封信

从信封里走出去

有一次王敬存等人刚进村

敌人就跟进来

来不及下地道

他给每个人换上一身农民衣服

藏在村边的草房里

然后自己去应付敌人

敌人走了

他背着筐

以拔草为名

去送饭

草筐下面是饭

饭下面是枪

枪下面是命

最危险的一次

敌人进村

县大队的梁春华也带着武工队进村

双方眼看就要遭遇

他说

你们藏到我家去

外面由我应付

敌人一旦进了院子

你们该打就打

不用管我和我的家人

但有一条

你们说什么也不能投降

前铺村的夏天

瓜棚下的阴影在移动

从早晨到黄昏

从抗战到解放

从解放到他老去

他两次被叛徒出卖

两次在群众掩护下脱险

他的命是前铺村乡亲给的

他替前铺村

守住了一扇门

一扇从1938年

一直开着的门

1987年7月25日

他走了

八十一岁

拒马河还在流

从前铺村北边流过

水声不急不缓

河套里的小树林

还在

瓜棚

不在了

但那个“看瓜人”

永远坐在那里

《另一扇门》

 ——致汪海珍

十三岁那年

拒马河的支流

流过一个叫杨家坟的村子

她扛起了“红灯照”的大旗

红布包头

腰挎宝剑

那一年

她还不是堡垒户

还不知道四十多年后

会有一扇门

在拒马河边

为五十多个八路军干部

打开

后来她嫁到了南蔡村

1937年秋天

日军占领涿县

拒马河的水红了一次又一次

她站在永定河西岸

听见枪声

带着南蔡北蔡的乡亲

赶来支援

那时候她还不是党员

但她的脚步

已经朝着该去的方向

后来岗楼修起来了

百姓挖沟修路

被抢粮抢物

她站在拒马河边

看着对岸

想了很久

1943年秋天

五十五岁

她举起右手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她守了三十五年

那一年

她家成了涿县路东第一个堡垒户

她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地窖

能藏五六个人

能藏五十多个干部

能藏一整个根据地的希望

李景森、刘广钰、郭铁

李福生、张德峰、张志芳

赵哲、白犁平、李书简

五十多个名字

都在她家那扇门里

睡过觉

吃过饭

活了下来

她把地下党当亲人

把家里最好的饭菜端出来

把同志们的衣服缝好叠好

把地窖口用柴草盖住

把危险挡在门外

把生路留在屋里

1944年

区小队要扩兵

来人说让你家宝林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

说

让宝祥去吧

宝林媳妇快生了

他走了

家里吃水都困难

十七岁的侯宝祥听说后

高兴地说

我早就想当八路了

1945年春天

她送十四岁的孙子侯德全

参加县大队

十四岁

还没枪高

后来国民党内战

她被迫离开南蔡

住破庙、睡树林

忍饥挨饿

被独立营收救

辗转任丘

1978年2月

她走了

九十岁

她这辈子

开过两扇门

一扇门是她的家门

打开

进来的是八路军和地下党

关上

挡住的是日伪和汉奸

另一扇门

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扇门

在拒马河边

站着

站了九十年

没让一个同志

在她身后倒下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南蔡村的地道

还在

她家的那扇门

虽然已经不在了

但五十多个干部的后代

从那个门里走出来

走到了全中国

她十三岁扛旗

五十五岁入党

九十岁归队

她的一生

是一扇门

在她身后

关上了炮火

打开了黎明

26《岐沟的老妈妈》郑刘氏（郑君母亲）

《岐沟的老妈妈》

 ——致郑刘氏

拒马河的东岸

有一个叫岐沟的村子

村子里有一间老屋

老屋里住着一个不识字的老妈妈

她叫郑刘氏

没有名字

名字是出嫁后随了夫家

她用一辈子的行动

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叫

“支持”

儿子郑君要散尽家财

她帮着散

儿子要藏粮藏人

她帮着一袋一袋往里扛

儿子把同志带回家

她烧水做饭

像接自己的孩子

一个一个迎进门

一个一个送出门

她不认识那些字

那些写在纸上的情报

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

她都不认识

但她认识一个字

人

一个中国的人

一个站着的人

一个不能跪着的人

1941年运粮的晚上

她一个人

从各家各户背回五百斤粮食

膝盖不好

她跪着走

跪着把粮食

一袋一袋码进地窖

地窖里没有灯

她用手摸

摸到粮食在

就知道儿子还在

后来陈辉来了

一个写诗的青年

戴眼镜

瘦

走路快

说话声音不大

她看了一眼

就认了这个义子

她不知道他的诗写得多好

只知道他饿

她把家里最后一把米

煮成粥

端到他面前

陈辉把诗稿放在她家西墙的砖缝里

她替他守

守到陈辉牺牲

守到诗稿变成一本书

后来陈琳牺牲了

他倒在了韩村

倒敌人的铡刀下

倒在三十一岁

没有碑

没有人记得他埋在哪里

她卖了家里仅有的两担玉米

换钱

立了一块碑

碑上写的是陈辉的名字

碑底下埋的是

一个不识字的老妈妈

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岐沟

拒马河的水声她听了七十多年

1948年儿子回来了

坐在门槛上看老槐树发芽

她坐在旁边

不说话

1998年儿子走了

她还在

像拒马河边最后一棵老树

根扎在石缝里

风吹不倒

后来女儿接她去城里

她住了三天

说

我要回去

城里听不见拒马河的水声

她回到老屋

坐在门槛上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皱纹

只有光

郑刘氏

涿县岐沟人

大字不识

但她识得清

什么是黑

什么是白

什么是人

什么是鬼

什么该守

什么该砸

她没有名字

但她的一生

就是拒马河边

所有母亲的姓名

拒马河还在流

岐沟的老屋还在

门槛上

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替拒马河

守着一盏

永远不灭的灯

【第五组：解放战争与建国】

 ——致杨永润

涞涿县武装部的灯

亮着

1949年3月24日的傍晚

暮色从太行山那边压过来

压过唐县，压过保定

压进涿县的城门

他不知道今夜要守的是谁

命令只有一句话

守住

守住站台

守住铁道

守住每一寸

从西柏坡伸向北平的路

三十多个战士

隐在街巷里

隐在站台的阴影里

隐在铁轨两侧的夜色里

像三十多粒沉默的石子

嵌进涿县的夜里

拒马河在流

流向北平的方向

他站在河边

听着水声

不知道明天

这条河会流进历史

整整一夜

涿县没有声音

没有枪声

没有脚步声

只有心跳

三十多颗心跳

和拒马河的水声

一起跳

天亮之前

站台的灯亮了

专列从雾里驶来

汽笛响了一声

又归于寂静

他站在远处

没有看清车上的人

只知道那列火车

载着整个国家的天亮

3月26日

报纸来了

“毛主席党中央抵平”

他拿着报纸

看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

自己守了一夜的人

是谁

后来有了一张合影

六个人

站成一排

他是其中之一

照片里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说话

就像那个夜晚

沉默

是最重的誓言

多年以后

有人问他

那一夜你在想什么

他说

什么都没想

守住就行

涿县解放那年

他在这里

进京赶考那夜

他在这里

共和国天亮的时候

他还在这里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涿县变成了涿州

站台还在

铁轨还在

那个守夜的人

已经不在了

但他的名字

刻在涿州的记忆里

像那个夜晚的灯

亮了

就不再熄灭

28《党的好女儿》梁国英

《党的女儿》

——致梁国英

涿州东城坊的土路上

1926年

一个女婴的啼哭

穿过北洋的硝烟

她不知道

二十年后

自己会站在怀来县的讲台上

成为察哈尔省第一位女县长

1942年

十六岁

她走进土地改革的队伍

走村串户

动员贫苦农民

把地主的土地分下去

分到每一户人家

她第一次站在群众大会上讲话

声音发颤

越讲越稳

那些听她讲话的人

后来都分到了土地

分到了一个家

1944年

她加入中国共产党

举起右手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她守了一辈子

1952年

二十六岁

怀来县县长

察哈尔省第一位女县长

物资交流会

她不懂怎么做买卖

学

硬是学会了

超额完成了任务

1953年

苹果大丰收

北京、天津、包头

她派干部去找销路

农民的水果卖出去了

买到了布、盐、铁锹

买到了一个收成该有的样子

1956年

党的八大代表

坐在人民大会堂里

想起十六岁那年的涿县农村

想起那些分到土地的人

想起他们眼里的光

她在心里说

这条路

走对了

后来

她被调到河北省妇联

副主任、副书记

管妇女的事

管孩子的事

管那些从土地改革里站起来的事

那些事很碎

但没有一件是小事

“文化大革命”期间

她遭到迫害

进“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在张北县的坝上草原

当工作队队长

风很大

她站着

1973年

她回到石家庄

地委宣传部副部长

离休之后

有人采访她

问她这辈子最重要的身份是什么

她说

“我是党的女儿

也是涿州人民的女儿”

二十岁入党

二十六岁当县长

从涿县到怀来

从怀来到张家口

从张家口到石家庄

她走了很多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下一条路

她是涿州抗战英烈里

最晚走出去的那个人

她走出去的时候

战友们已经倒下了

陈琳倒在了马踏营

陈辉倒在了韩村

尹景芬倒在了交渠

她替他们

看见了新中国

看见了党的一大到八大

看见了改革开放

看见了他们用命换来的那个天亮

一直亮着

涿州烈士陵园里

她的名字和战友们排在一起

她没有倒在战场上

但她走完了

战友们没有走完的路

她说

“我是党的女儿

也是涿州人民的女儿”

这句话

就是她的一生

 ——致董一欧

河北新城

1914年的冬天

一个男婴的啼哭

穿过北洋的硝烟

他不知道

自己会活过整个世纪

会亲眼看见

一个民族从跪着到站着

1939年

二十五岁

他参加革命

在平西的群山间

从一个村庄走向另一个村庄

从一个据点走向另一个据点

五年后

他举起右手

对着党旗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他守了一辈子

1945年

涿县县长

硝烟未散的土地上

他带着人们重建

烧毁的房屋

死去的亲人

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田野

他站在那里

像一根柱子

后来他去了广西

工商局长

化工局副局长

他管过物资

管过生产

管过那些让国家站起来的东西

他从拒马河走到邕江

走了一辈子

2017年1月16日

南宁

一百零三岁

他闭上眼睛

他见过张廷瑞

见过王巍

见过陈辉

见过那些倒在三十岁之前的人

他把他们的名字

带到了二十一世纪

他活着

替他们活着

他活了一百零三年

替那些没活过二十五岁的人

活着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邕江的水也在流

两条江

一条在北

一条在南

中间隔着一个

从抗战走到新世纪的

共产党人

他走了

一百零三年

足够一个民族

从跪着

到站着

到跑起来

《长虹》

——致拒马河边的十六座碑

拒马河从太行山深处流出来

流了七千年

见过炊烟

见过战火

见过桃园三结义的义气

见过永济桥上的车马

但1937年的秋天

它第一次看见

自己的水是红的

东阳屯的猪圈旁

九十七个人倒下了

望海庄的磨盘碎了

练庄的古槐下

三十七具尸体把根扎进了石头

柳河营的狼狗

咬断了一个老人的肋骨

没咬断那句

我是中国人

太和庄的碾子

停了整整八年

但那一年

有人举起了火

魏颂尧是第一个

在通州师范的讲台下

攥住了一粒火种

1927年革命低潮

他打进敌人内部

像一粒煤藏进冬天的炉膛

外面是黑的

里面在烧

张廷瑞从北平牢里走出来

腿筋断了

但骨头没断

他在涿县的土地上

发展了第一批党员

建起了第一个党组织

火传火

涿县的夜

开始有了光

王巍从鸭绿江走来

三十三岁

长出一个中国名字

他在就职讲演上说

保卫家乡

保卫祖国

打败日本侵略者

他用流利的中国话

告诉这片土地

异乡人也能在这里扎根

那恕二十四岁

在紫石口倒下

面朝着沈阳的方向

面朝着他回不去的方向

他是涿州大地上

第一个倒下的共产党人

怀里的文件被攥得紧紧的

像他走之前

还在想着什么没写完

于振坛二十三岁

被叫作“涿州虎”

冯村伏击七具鬼子的尸体

倒在路边

王家坟缴获的军用物资堆成小山

每一仗打完

他都蹲在拒马河边擦枪

擦完了看夜色

不说话

傅德才二十七岁

一把枪从日本人手里抢过来

十二个人打进大生洋行

打死二十多个日本兵

全身而退

他穿长衫戴礼帽

从庙会上走来

又消失在庙会上

像一阵风

来过

扫过

然后消失

包森三十一岁

剑吼长城东

活捉日本天皇的表弟

让伪军多了一句咒语

口不应心

出门见包森

他倒下的时候

胸口被子弹穿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

说了最后一句话

队伍由一营长指挥

佟旭野三十二岁

在狱中被问了三天三夜

骨头疼不疼

他说骨头疼

但骨头没断

他创办的抗日学校

在他死后还在上课

那些孩子的脊背

是直的

杨铁二十七岁

雄县北刘庄的土里长出的铁

一个人走进伪军队长的家

出来之后

伪军队长再也不敢欺压百姓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夜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二十七岁的他

躺在兀术营的地道深处

把最后一颗子弹

留给了自己

尹景芬三十岁

十七岁入党

容城到涿县的路

他走了十三年

交渠村东的坟地里

三百多人包围了他

他多处受伤

仍持枪抵抗

然后用最后一颗子弹

回答了伪军的劝降

王野舟

涞涿县第一任县委书记

像一棵树在石缝里扎根

六个区

每一个村每一户人家

都是他心里的坐标

他走到哪里

就在哪里扎根

那些根

还在长

肖炳林被子弹打穿了脸

打掉两颗门牙

他撕了上衣堵住伤口

说走

一家九口进了监狱

八十岁的老人被狼狗撕碎

他没有低头

把眼泪咽进了拒马河

他去世之后

骨灰撒进河里

没有墓碑

只有一阵风和一条河

陈辉二十四岁

一个写诗的人

在战火里写了三百多首诗

他把诗句写在烟盒纸上

旧报纸上

笔记本的边角上

纸不够

他用命写

韩村最后那场战斗

他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轰

两个特务被炸飞了

他倒在血泊里

怀里那沓诗稿

被血染红了

被血染过的诗句

更亮了

陈琳三十一岁

毛家屯走出来的区长

日伪抓了他的妻子

关进监狱

他不低头

没有国就没有家

宁村突围

六个人对三百多个伪军

他手握短枪

透过门缝观察敌情

刺死伪警备大队长

横岐马踏营

三四千人四面包围

他打光了子弹

用刺刀

刺刀卷刃了

砸毁枪支

然后机枪响了

郑君十六岁当政委

十八岁运粮

拒马河的探照灯

从背后扫过来

他把粮袋举过头顶

伏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冷得像刀子

1947年冬天

他从北义安涉水过河

把情报送到胡耀邦手中

然后转身

又涉水回到东岸

头颅里的两块碎骨

疼了后半生

他没有墓碑

他的名字藏在岐沟关的风里

藏在每一次麦浪翻滚的声音里

杨永润

涞涿县武装部部长

1949年3月24日

他带着三十多个战士

隐在涿县的夜色里

守住站台守住铁道

守住西柏坡伸向北平的路

那一夜拒马河的水

流向北平的方向

天亮后专列驶出

载着整个国家的天亮

他站在远处

没有看清车上的人

只知道那列火车

开往一个崭新的中国

后来

这十六个人

有的活了七十五岁

有的死在了二十四岁

有的看见了新中国

有的没有

有的立了碑

有的没有

拒马河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记得他们入党时举起的手

他们用同一种声音

说出同样的五个字

那五个字没有人替他们写出来

因为他们用命守了一辈子

那五个字

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血写的

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刻进拒马河的每一块石头里的

今天涿州博物馆里

那块抗日英烈的专栏上

十六个名字

魏颂尧、张廷瑞、王巍、那恕

于振坛、傅德才、包森、佟旭野

杨铁、尹景芬、王野舟、肖炳林

陈辉、陈琳、郑君、杨永润

十六个名字

十六盏灯

他们不是死在历史里的人

他们是活在我们骨头里的人

我说话的时候他们在替我发声

我走路的时候他们在替我指路

我吃饭的时候

他们在替我看

那个他们用命换来的碗里的米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练庄的古槐

又在春天发了芽

东阳屯的猪圈

长出了青草

被烧毁的房屋

长出了新的屋檐

杨永润守卫过的站台

每天还有列车经过

岐沟村的老槐树还在

树冠比几十年前更密了

老屋的西墙上

裂缝还在

那面墙曾经替一个人

藏过八年的诗

记住了

拒马河不息

英雄不灭

涿州的骨头

还硬着

长虹

永远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