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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陈登辉战友发给我一篇散文《惊魂一夜》,作者是我们62团政委、十三师政治部副主任陆永庭老领导之子陆兵,这篇文章聚焦唐山大地震那个刻骨铭心的一夜,他那时退伍刚刚转到密云县公安局,文章写得很精彩。我当时在十三师宣传科,地震第二天就上了溪翁庄大坝,那里的战斗激烈而感人,北京日报头条豋了我写的《水库保卫战》,陆兵把我们又带入了那个难忘的时刻,部队誓死保卫滑坡的大坝不溃坝,而地方公安战线任务更加繁重。在八一节到来之际,把这篇文章推荐给你,你会热血滾烫,豪情满怀。
王希桥 2026-7-28

1976年是我从部队退伍后,分配到京郊密云县公安局刑侦科工作的第一年,那年发生的唐山大地震,在50年后的今天仍然难以忘却
——陆 兵
惊魂一夜
这一年的七月,留下的都是关于密云水库的黑色记忆。
密云水库是一九五八年动工修建的,经二十多万民工努力奋战,于一九六〇年九月完工。水库淹没了密云一百八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设计蓄水量可达四十三亿多立方米,成为华北地区最大的人工湖。我站在白河大坝上放眼望去,波光粼粼,水天一色。老同志告诉我,水库形同一头牛,我们现在看到的水面,大概就是牛的一条后腿。
有一条环绕密云水库的柏油马路,大约有一百多公里长。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三日夜里,密云县北部山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山洪暴发,湍急的水流顺势而下很快就注满了密云水库。这座超大型水库出现有史以来的最高水位。也就是这场山洪,把北部山区正建设中的一个小水库冲毁,同时也把一百多修建水库的男女民工,在梦中直接冲到密云水库里。
暴雨过后,县里马上组织人员去水库周边寻找死难民工尸体,开展善后工作。给我们公安局的任务,是为找到的死者遗体拍照,以便确认身份安排后事。我跟着技术员老马,沿水库四周跑了两天。
我们发现不少具尸体,不论男女几乎都是赤裸,由于天气炎热又泡在水中,这些尸体已开始腐烂,很难辨认面容。更有甚者,有些尸体膨胀起来,竟然会在烈日烤晒下爆裂开。我们不时听到这种恐怖的声响,闻着死亡腐臭的气味,匆匆拍下一组组照片。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看到这么悲惨的场面。
完成这项任务后,刑侦科接到天津市河北区公安分局一个长途电话,说是在一存车处发现两辆北京牌照的自行车,经查车主是密云县人,要求我们去认领。科长老沈非常重视,派我和老警察王卫东去天津调查,希望扩大线索抓到盗窃犯。
到天津的当天,我们按程序调查取证,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只能先把自行车领回,作为未破案件挂起来。我们去外地办案的机会不多,所以决定在天津市里转转。第二天,我们两人跑到天津水上公园划船,结果王卫东上岸时不慎掉到水里,裤子全湿了,弄得十分扫兴。王卫东决定立马打道回府。就是这样一个偶然事件,挽救了我们两条性命,因为我们住的那个招待所旧楼房,在第二天凌晨的大地震中轰然倒塌了一半!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情况。
回到密云后,已是二十七日下午,晚上就住在局里宿舍。凌晨熟睡之时,灾难降临了。在睡梦中,我就听到房上的瓦片哗哗作响,下意识地感觉是犯人越狱上房了,正在房顶上来回奔跑。我想到枪,想到一切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地震啦,快出来!”靳树才站在院子里,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彻底惊醒过来。
我们住的平房在颤抖,对面食堂的后山墙也在晃动,最终倒塌下来,刑侦科小院里一地砖石瓦砾。
小院外面站满了只穿一条裤衩的警察,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我们终于镇定下来。天色渐亮,于是大家纷纷以最快速度窜进屋里抱出衣裤,穿戴整齐。事实上,这时的我们仍然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何处的地震竟来得如此强烈。
到下午时分,坏消息不断传来,而最恐怖的是县里正式传达的消息:“密云水库大坝正在大面积滑坡,随时面临溃决!”当时正有一位清华大学水利专家带学生在密云水库实习,他们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谁敢置疑。
如果水库大坝垮塌,四十多亿立方的大水袭来,密云县城片刻就会成为水底世界。而密云水库比北京市区高八十多米,大水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淹到北京城里,到时热闹的四九城就会变成一片汪洋,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恐怖的消息像旋风一样刮起,县城里的居民纷纷携家带口,向火车站北边的山上奔去。马路上,逃难的人群熙熙攘攘,年轻人用自行车驮着老头老太太,孩子们一脸惊恐地紧随着。
驻军部队也派出一些车辆,把随军家属转运到稍远一些的山上,还临时搭建了防雨的棚子。妈妈带着家人也都转移了。
傍晚时,预报中的大雨如期而至,雨中的人群更是自顾不暇。
公安局全体警察都出动了,维持治安并指挥群众大转移。我们的食堂塌了,一天都没有吃上饭,在最后撤离时每人发了一个头天吃剩下的花卷。我们随着最后一拨群众开始向北山撤去。
那一天,我恰好穿着警服并携带一把五四手枪,李成栋副局长命令我在通往密云水库的路口设立一个观察哨,如果发现大水下来,就鸣放三枪以示报警。
我问局长:“报警后我怎么办?”
局长不暇思考地说:“看情况,相机行事吧!”
我说:“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恐慌。根据这里的地形判断,等我发现大水下来的时候,鸣枪报警后再往山上跑,肯定来不及。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跟着浩浩荡荡的大水一起去北京城。这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天色更暗了,雨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穿着一件警用雨衣,孤零零地把守着路口,心底不时泛起一种悲壮之情。
入夜,一辆亥2车牌的军车急驶而来,在空旷的夜幕中见到我这个警察,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开车的司机探出头来,我一眼看上去,竟然是东北农场的知青老兄申小雨。我很奇怪,在这个恐怖的夜晚,怎么还会有如此奇遇。
申小雨告诉我,他在东北农场入伍当兵后,为了离北京近点,前不久调到铁道兵十三师医院来开车。这会儿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络,路又不熟,不知道该去哪里避险。我给他指了一条上山的车道,让他在山上等我。申小雨千恩万谢,我一挥手:“走吧,这才叫兄弟缘分呢。”
申小雨开车走了。我陷入寂寞、冷清、孤独。
在雨中,我的大檐帽的帽檐耷拉下来,原来这帽檐是用硬纸壳做的,外面刷了层漆,终归经不起雨水长时间的浸泡。我的这个形象有点糟糕,好在身边没有第二个人,再邋遢的警察也还是个警察。
夜半时分,远处出现长长的一串车灯,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生动。片刻,车队到了眼前,从头车上跳下来俩人。他们告诉我:这是商业部的运输车队,车上装的都是市里紧急调运的救灾物资,要马上送到水库大坝上去。但是过了密云县城后,就再没有见一个人,在这儿碰上个警察太好了,真怕走错了道。
没有想到李局长让我在这儿值守,还能发挥交通警的作用。我告诉他们,沿此路一直向前大约十来公里就是水库大坝,中间没有岔路口,我有任务不能送你们过去。
他们看我手里捏着把手枪,一副落汤鸡的样子,不禁有些肃然起敬,一位老兄居然给我敬了个非常标准的军礼。我猜他一定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在这非常时期,他的这个举动竟让我眼圈一阵发热。
送走车队,也送走了心中激动不已的豪情。开始感到肚子饿得不行,顺手摸出兜里的那个花卷,闻闻已经让雨衣给捂馊了。三口两口把这个馊花卷送进嘴里,却一点也没有减轻饥肠辘辘的感觉。饿的感觉真难受,但想想山上成百上千的老百姓,此时都是如此狼狈不堪,心中的责任感便增添了许多。
这一夜真是难熬,庆幸的是大水终于没有下来!
天亮后,陆续有好消息传来,说大坝的险情经过一天一夜的观察,可能没有原先估计的那么严重。听到这个消息后,我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心想只要水库里的水不下来,那就是“火车轧罗锅——死了也值(直)啦。”
之后几天,我们得到七二八唐山大地震造成巨大损失的情况通报,大地震波及京、津地区,直接威胁到首都的安全,北京的形势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几天后的八一建军节,是我二十二周岁生日,本想约几个朋友喝点小酒,但根本顾不上。所有人都处于极度紧张之中,公安局所有人的眼睛都熬红了。
密云水库大坝虽然没有垮塌,但存在的险情并没有根本排除,救灾抢险指挥部迅速成立并开展工作,大批抢险人员及铁道兵十三师的兵力开始向水库云集。修复大坝与我们警察没太多关系,只是在此后几天里,我又经历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
为了保证大坝救险指挥部的通信联络,在密云水库的白河大坝与潮河大坝之间架设了一条临时电话专线,但刚刚架好就被人破坏,有一百多米长的电话线被人剪断偷走了。
在这种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出现如此严重破坏救险的行为,引起了市、县领导的极大愤慨。一位市里很有权威的领导发出指示:命令县公安局三天之内破案,并对案犯处以极刑,以震慑大灾中从事各种破坏活动的阶级敌人。
刑侦科放下所有工作,全力以赴开始侦破这起“惊天大案”。事实上破这起案子,我们只用了半天的时间,而且案情也十分简单。
在水库大坝附近有一家北京第八机床厂(北京机床研究所),在大地震发生后,厂里领导让电工自制一个地震报警器,结果电工班长带着一个八级老电工干这件事,按说什么问题都没有。谁知地震报警器是做好了,但缺一截电线,俩电工也是着急上火,四处一通瞎踅摸,一眼看见大门外马路上方挂着一根电线,不由分说上去就给剪走了百十米。报警器做好了,厂领导的表扬声还没落地,我们一群警察就到了。当时人赃俱获,立马开始审讯、取证。
这个单位的领导和俩电工,一开始都没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心想一百多米电线能值几个钱。所以在讯问过程中非常配合,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们很快把人证、物证收集齐了。最后对他们宣布此案性质和市里领导要求严惩的决定,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吓呆了。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在当时的严峻形势下,枪毙这两人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好在我们如实汇报侦破此案的经过,一位领导的头脑还比较冷静,在排除故意破坏的可能性后,指示:“人可以不杀,但要重判。”我们理解就是乱世用重典,起到“杀鸡儆猴”效果。在法制不健全的年代,能做出这种决定已经非常难得了,先保住脑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法院判决过程出奇的快,俩人一个判无期、一个判二十年。在押解俩人去看守所时,全厂职工夹道送别。单位领导万般无奈地对俩人说:“你们是为厂里犯下的事儿,你们走了,家属孩子有我们照顾,你们就放心去吧。”大有生离死别的味道。我看了也为之动容,但谁也挽救不了他们。
破了这个“大案”,原以为可以喘口气了,不想刚回到局里,报案的电话就又打来了,这条重要的救险联络电话线又遭破坏。更要命的是,乌兰夫副委员长率中央慰问团前来水库抢险工地慰问,还要亲自视察水库险情,上级命令必须在这位国家领导人到来之前破案,否则上上下下谁也无法交代。
我们马不停蹄赶回水库,勘查案发现场,寻找目击证人,一通忙活儿。结果这个案子破的更快,经过技术取证分析,结合附近村民的叙述,我们认为这条电话线架设时过于仓促,在出事地点高度不够,让地里闲逛的一头毛驴给绊断的。这个结论让人哭笑不得。看来“杀鸡给猴看”,对驴不起作用!
不过这起案子总算有了交代。在大难临头、风声鹤唳的环境下,闹出什么笑话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最大的笑话还在后面。就在乌兰夫副委员长视察的时候,海军派出潜水员潜入水库大坝底下观察险情,结果发现大坝只是局部滑坡,一时半会还不存在垮坝问题。
所有的人在一阵欢呼、庆幸之余,开始追问当时的险情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当然,很快就查明了原因:就是那位清华大学著名水利专家所带领的工农兵学员,在惊恐慌乱中,把计算数据的小数点搞错了一位数,险情被夸大了若干倍!把中央各级领导和北京老百姓都吓了一大跳。
这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