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写母亲,大多写得完美无瑕、无所不能,仿佛人间慈母皆是圣人。可我不愿那样写。旁人唤我龙云娃,打小在沟里长大,亲眼见尽母亲半生的窘迫与心酸,她是实打实的农家妇人,心底善良隐忍,疼娃疼到骨子里,这辈子对儿女的疼爱半分掺不得假。可早年她心神不稳,再加上灶台做饭的手艺本就普通,家境又苦寒,一桩桩难处堆在一起,拼凑出我记忆里鲜活又酸涩的母亲模样。
母亲手上有一桩细活做得格外出彩,便是捏饺子。
当年日子清苦,白面稀罕,饺子是难得才能吃上一顿的好饭。但凡逢年过节、家里改善伙食,母亲半点不肯敷衍。和面的软硬分寸她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软塌、不硬僵;旁人包饺子只求收口不漏汤,她不嫌费功夫,挨个捏出整齐好看的花边,纹路清晰,个个饱满周正。粗茶淡饭的年月里,她愿意为一顿稀罕吃食耗尽心神,把全部心意都揉进面皮里,端给我们姊妹几个。 可这份细致耐心,放在蒸馍、煮杂粮麦饭上就全然不稳当。
前半辈子家里蒸馍,大多时候尚能入口,只是时常失手,蒸出偏瓷、偏硬的疙瘩馍,并非顿顿如此,却也屡屡常见。究其根本,不全是母亲手艺问题,更多是早年家境苦寒、房屋简陋受限太多。
我们当年住的是土塌房,墙体不严、四处透风,冬天更是难熬。灶房的门是破旧老门,框缝窟窿多,压根不挡风,家里连一副完整厚实的门帘都置办不起。一到寒冬,冷风整日往屋里灌,屋内水瓮夜夜结着厚冰,满屋寒气渗骨。发面最需恒温暖意,这般冰寒阴冷的环境里,任凭母亲怎么用心捂面、烧火,酵子也难欢、面团难发透,仓促上锅,蒸出来的馍自然发硬发瓷、不够暄软。
农家常煮杂粮麦饭,去皮压碎的玉米混着麦子、红豆一同下锅,是平日里常吃的主食。旁人煮出来的麦子软烂顺口,红豆鲜亮通红,看着就诱人;母亲把控不好火候,麦粒总煮得不到位,嚼着发硬不烂口,红豆颜色更是淡淡的,红意似有似无,卖相、口感都差上一大截。
我自小就亲眼看着差距,最难忘沟里的井上婆,也就是桂民妈。
井上婆一辈子生养了十个儿女,拉扯十个娃长大,日日围着灶台烟火打转,练出一身利落顶尖的做饭本事。无论什么时候撞见她,永远清爽精干,半点不见邋遢。头上要么整整齐齐裹一方蓝手帕,要么把头发梳得顺滑,挽个规整的元宝髻,身上衣裳洗得干净,腰间常年系一条蓝布围裙。弯腰守在灶前忙活时动作稳当利落,蒸出来的馍暄软如棉,杂粮麦饭豆子红亮、麦粒绵软,不用牙咬就能下咽,整条沟里没人不夸她能干体面。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也正因如此,井上婆看着我们姊妹几个蹲在院里吃粗饭、硬馍、淡麦饭,才会满心怜惜,轻轻叹出那句藏在我心底半辈子的话:“哎,可惜了,看你吃的这饭,没尽红、没尽好。”
父亲赶集归来,一进门看见笼里偶尔发硬的瓷疙瘩馍,总会无奈地苦笑打趣:“你妈可蒸下这馍,能倒死狗哩!”虽是玩笑调侃,藏着哭笑不得,可那年月口粮金贵,家中别无吃食,他嘴上说笑,饭桌上依旧拿起硬馍大口下咽,默默将就饱腹。
馍一旦蒸得太硬、难以下咽,母亲便另想办法不浪费粮食。
她会把硬馍切成薄片,给我们做乡下最家常的稀拌汤。家里清贫无好菜,大多时候只是烧一锅热汤,下入馍片泡软,简单撒盐、拌上干辣子,再淋一勺自家酿的柿子醋提酸开胃。哪怕饭菜这般寡淡简陋,我们几个娃也吃得呼呼作响、津津有味。穷人家的孩子最知足,有一口热汤热馍,便已是天大的幸福。
秋后收了玉米,家中常年吃玉米面馍。遇上蒸得紧实发硬的,照样切薄片煮进稀拌汤,酸香暖胃,撑起我们整个年少时节的温饱。
年少时最让我心酸的,是母亲时常心神错乱,精神不大安稳。没事就立在院门口,自顾自又唱又跳,喜怒全无定数,说哭立马落泪,想闹便高声吵嚷。她尤其见不得叔父、叔母,一撞见便扯着嗓子谩骂数落,乡里话说得直白粗重,一闹便是整日,甚至连着几天不肯停歇。有时吵骂到浑身脱力,口角都泛起白沫,依旧不肯停下。
每次放学远远望见这般光景,我龙云娃心里立马沉下去,清楚今日定然没有热饭,母亲心绪纷乱,压根顾不上生火下厨。父亲在地里忙活,望见天色不早便急忙赶回家,一边安抚母亲,一边招呼我们兄弟:“快过来搭把手,烧火添柴,赶紧弄口吃的。”
家离学校本就近,可常常因为耽误做饭、收拾残局,等慌慌张张扒完几口饭往学堂赶,到校铃早已响过,免不了迟到受先生数落。
彼时家里大门泥皮大片脱落,墙皮斑驳破旧,我心疼老屋,自己和掺了麦秸秆的泥,踩凳子一点点修补抹平墙面。在村里当了多年会计的海泉叔路过瞧见,他识文断字、看人踏实,站在一旁夸赞我:“这龙云娃还不错,小小年纪,就知道拾掇老屋、爱惜家业。”
就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被老一辈乡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一代人淳朴厚道,看人看本心、做事看品行,点滴举动,便能看清一个人的秉性。
世人总爱把双亲写得完美无缺、毫无瑕疵,遮掩所有平凡与苦楚,我偏不愿这般虚写。真正的母子亲情,本就是接纳她的笨拙、包容她身不由己的疯癫,记着她所有朴素的付出与身不由己的煎熬。
岁月缓缓往前走,家里的苦日子慢慢熬出头。
到了后半辈子,农村条件大大改善,家家户户盖了新房、有了密闭暖和的电屋,屋内恒温不阴冷,再也没有土塌房漏风结冰的苦寒。年年收成丰厚,白面富足不缺,环境好了、条件足了,发面稳、火候稳,母亲蒸馍的手艺也越来越顺当,蒸出的白馍暄软白净,极少再出现早年硬邦邦的瓷疙瘩。
时光最是无情,数十年匆匆而过,当年海泉叔、井上婆那一辈沟里的老人,如今大多早已离世,世上剩不下几位。井上婆永远清爽精干的模样、灶台忙碌的身影、田间闲谈、村口叮嘱,时常浮现在我眼前,温暖我往后岁岁年年。
也正因心底揣着这份乡土旧情,如今我常年住在城里,生活节奏紧凑,心中常有重压。但凡村里操办红白喜事,我总会骑上电驴回乡,以晚辈叔父的身份到场搭手行礼。不为热闹排场,只为回到故土,和年长父老坐在一起唠旧年往事。一脚踏进乡间泥土,城里积攒的疲惫焦虑尽数消散,整个人都松弛安稳。
母亲晚年随我进城居住,住惯了乡下,总念叨城里不如农村自在。我时常宽慰她,城里遮风挡雨,不用再受田间寒暑之苦,比起旧时农村苦日子已然好上太多。
母亲前半辈子受土房苦寒、家境清贫、心神失稳多重苦楚困住,做饭蒸馍、煮杂粮麦饭时好时坏、多有缺憾;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居所暖和,心绪也安稳许多,做饭手艺愈发稳妥顺遂。后来家中娶了儿媳,再加上母亲晚年双目失明,视物模糊,再也看不清案板炉火。一家人都心疼她操劳半生、熬了大半辈子心病,再也不让她下厨忙活。操劳大半辈子灶台,她终于卸下烟火重担,不必再为一锅馍、一锅麦饭的好坏愧疚心慌,安心享起了清福。
晚年最后两年,母亲身体衰败,时常卧床不起,起居饮食全靠我们照料。闲暇时分,我常推着她出门散心透气,悉心陪护,弥补年少时无力分担她苦楚、无力尽孝的遗憾。
我龙云娃这一辈子,记牢母亲半生烟火半生苦。她前半生烟火手艺平平,受困清贫陋舍,又常年被心病折磨,常有饭菜缺憾,也常有失控吵闹的时刻;后半生安稳顺遂,得岁月温柔、家人照料。她满身平凡普通,有笨拙、有苦楚,却是倾尽一生疼爱我们的母亲。
她做不出井上婆那般精致适口的家常饭,麦饭麦粒发硬、红豆淡色,一锅简单的柿子醋稀拌汤撑起我们儿时温饱,纵使常年心神不宁,也从未少过对儿女的惦念,用一辈子隐忍煎熬,把仅有的温暖与甘甜,全都留给了儿女。
烟火有拙,母爱无瑕。
半生烟火辛劳,半生心病煎熬,半生安稳清福,养育恩情,此生难忘。
这便是我龙云娃记忆里真实、鲜活,藏着心酸与温情,叫我一生惦念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