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老街记



八月五日，星期三，天阴着，偶尔飘几丝细雨。


下午抵达榆林，一家人顾不上休息，便直奔榆林老街。傍晚六点半，我们站在镇远门前——也就是榆林的南门，古城唯一保存至今的城门。我抬头望着那厚重的老城墙、老城砖，心情莫名激动，脚步却莫名沉重。缓缓穿过门洞，青灰色的砖石城墙敦实沉稳，拱形的通城门洞上方，隶书雕刻的“南门”二字静默矗立。城台上建有重檐楼阁，飞檐翘角，红灯笼沿围栏悬挂，是典型的陕北古城城楼形制。


我抬手拍了拍那扇朱红城门，金属门钉冰冷坚硬，门槛和城门保存得如此完整，实在不易。脚下踩着的青石方砖，仿佛不是砖石，而是六百多年的历史文脉——这条老街形成于明成化年间，是明长城九边重镇榆林的核心街区。


穿过镇远门，我便踏上了这条南北长约2.5公里的老街。从南向北，六座楼阁依次排列，这便是榆林独有的“六楼骑街”。


最先遇见的是文昌阁。始建于清乾隆十九年（1754年），三层全木结构，由二十八根柱子支撑，楼基是四座石台，当地人俗称“四方台”。二层供奉文昌帝君，三层供奉魁星，都是主管文运的神祇。我仰头看着这座阁楼，想起叶兰祖孙三代在此题匾的佳话——上层“五星会垣”，中层“天下宗师”，下层“文昌阁”。如今所见虽是2005年复建，但那份崇文重教的风骨依旧在。


继续向北，便是万佛楼。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因楼内供奉近万尊铜佛像而得名。这是老街唯一一座寺院式大楼。底层是青砖砌筑的四孔拱洞，南北通车，东西通人；上面两层木构楼阁，分为南北两院。我站在楼下，仿佛能听见旧时庙会的诵经声、书场里的说书声，还有那每年农历六月十九万佛楼前飘散的西葫芦炸豆腐的香气。


再往北走，便是星明楼，当地人又称新明楼、南鼓楼。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是全木质方形结构。楼基由四墩大青石砌筑，四面十字通道连通南北西大街，二十八根巨柱支撑起三层楼体——据说取的是二十八星宿和四大金刚之意。总高二十米。我绕着楼基走了一圈，木质的斗拱飞檐上饰有琉璃瓦兽和木雕花卉鸟兽。这座楼“悉为木头结构”，在六楼中独树一帜。


走过星明楼，一座风格迥异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钟楼。建于民国十年（1921年），高二十四米。在满街明清风格的楼阁中，它独树一帜地融合了中西方建筑风格。基台是四个砖拱洞，二层是水磨青砖包砌的墙体，开着欧式门窗，顶端却是木重檐八角亭。楼身遍布书法家题刻，“南控乌延”“北临雁塞”“芹水流芬”“驼峰险峻”——字字句句，都是民国文人的情怀。旧时楼上悬大铜钟报时，如今钟声不再，却依旧沉稳静默地立在街心。


再往北，是凯歌楼。始建于明弘治五年（1492年），原名怀德门，是二拓榆阳时的南门。楼基为八米高的砖拱洞门。正德年间明武宗朱厚照巡边榆林曾住此楼。后来延绥巡抚姚镆击败蒙古军队凯旋，在此举行祝捷仪式，遂改名凯歌楼。我站在这座楼下，仿佛能看到古时战旗飘飘、凯歌阵阵的盛况。如今它是老榆林民俗博物馆的所在地。


走到老街最北端，便是鼓楼。始建于明成化九年（1473年），是六座楼阁中历史最悠久的一座。城台是砖窑洞式，洞开四门，通东西南北四条街道。台上建二层楼，分南北两院。旧时楼上悬巨鼓一面，击鼓报时，遇战事则击之报警。


我站在鼓楼前时，夕阳正西下。余晖洒落，整座鼓楼金碧辉煌，厚重历史的情韵瞬间凸显。我请路人帮忙拍了张照片，把自己和这座六百年的古楼一起留在镜头里。


转身离去时，老街两旁的树上亮起了一盏盏彩灯。往回走到文昌阁时，我再次停下脚步，请人帮我在阁前留影。被雨水打湿的仿古砖石路面泛着水光，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和树影，整条街的氛围柔和而深远。


从镇远门到鼓楼，从南到北，约2.5公里。我走了近三个小时，却仿佛穿越了六百年的光阴。脚下的青石方砖，头顶的飞檐翘角，每一座楼阁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块砖石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游牧文化与农耕文明在此交汇，边塞烽烟与市井烟火在此交融。


转过身，夜色已浓，老街上的游客越来越多，人山人海。我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老街——文昌阁、万佛楼、星明楼、钟楼、凯歌楼、鼓楼，六座楼阁连珠般耸立。南塔北台中古城，六楼骑街天下名。这一趟，来得值。






















【作者简介】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