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秋意初染燕山时,我与蔡宁武、于绍义等人结伴河北行的第四天,来到了承德避暑山庄。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这片土地,距离第一次匆匆一瞥,已是整整二十余年的光阴。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生出华发,也足以让一座皇家园林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显露出它深邃的底色。
记得二十年前初来此地,印象最深的便是避暑山庄建筑的肃穆与文物的繁多。那时只道是皇家气派,如今再入丽正门,抬头仰望康熙御笔的“避暑山庄”匾额,那略显斑驳的镏金大字在塞外清朗的日光下,依然端凝地注视着往来如织的芸芸众生。门内门外,恍若两个世界。门外是车马喧嚣的市井人间,门内,却是一片被岁月浸染得深沉而静穆的山水。这一次,我没有随着人流直扑那些声名显赫的楼台,而是与蔡宁武、于绍义两位老兄拣了条僻静的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游走。脚下的石路被两百多年的脚步磨得光亮,缝隙里探出茸茸的青苔,想来是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湿漉漉的,透着几分沁人的凉意。
不知不觉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浩荡荡的湖水映入眼帘,导游牌介绍此为“塞湖”。水是碧澄澄的,像一块极大的、凉沁沁的翡翠,将天光云影都涵容在里面。岸边的垂柳拖着长长的、倦倦的绿条,一动不动,仿佛也在这午后的暖阳里睡着了。目及之处,水心榭、如意洲、烟雨楼……名字都极雅致,像是从宋人的词里挑出来的。它们各抱地势,错落有致,又由曲折的长堤与拱桥连缀着,迤成一幅长长的、疏密有致的画卷。这画卷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倚着水边的栏杆,看湖中那水纹细细地、一圈一圈地漾开,心里却无端地想起这园子的旧主人来。当年的爱新觉罗·玄烨,为何要在这蒙古高原与华北平原的襟喉之地,耗费如许心血,营建这样一座兼具南国与北国风致的园子呢?这湖光山色,这亭台水榭,怕不全是闲情逸致的寄托吧?这柔美的、江南似的景致底下,藏着的,或许是一幅信心满满经营四方的帝王心肠。果然,通过手机查找资料,我们了解到:这山庄,不啻是一座没有城墙的、用风景与怀柔筑起的长城,其初心也绝不仅仅是为了“避暑纳凉”,而是有着极其深远的政治、军事和外交考量。
穿过湖区,便踏入了山区的林海。这里占了山庄总面积的八成以上,群峰环抱,古木参天,松涛阵阵。拾级而上,山路蜿蜒曲折,偶有亭台轩榭点缀其间,既是歇脚之处,也是观景佳点。登顶四面云山亭,凭栏远眺,整座山庄的景致尽收眼底:湖区如碎玉般散落在平原之上,宫殿区的青砖灰瓦庄重典雅,外围的寺庙群金碧辉煌,与远处的燕山山脉连绵相接,雄浑与秀美在此刻完美交融。风吹过林海,带来草木的清香,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那些关于开疆拓土、民族团结的故事,那些帝王的雄心与无奈,都被这青山绿水默默珍藏。


在宫殿区流连,能够感知到这里的建筑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内敛。澹泊敬诚殿、四知书屋等核心建筑,采用青砖灰瓦、原木结构,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却在简约中彰显着“澹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治国理念。殿内的陈设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泛黄的圣旨、古朴的桌椅、精致的珐琅器,无声地诉说着康乾盛世的繁华。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细节:窗棂上的雕花栩栩如生,地砖上的纹路清晰可辨,梁柱上的彩绘虽已褪色,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盛景。站在殿中,仿佛能看见康熙皇帝在此与大臣们商议国事,乾隆皇帝在此挥毫泼墨……那些遥远的历史瞬间,都变得触手可及。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锤峰落照景点,夕阳将远处的磬锤峰染成金红色,与山庄的宫墙、古松构成一幅壮丽的剪影。三百年前,康熙站在这里写下“云绕峰头来瑞气,泉流石上见灵源”;三百年后,我们举着手机记录美景,古今交融,别有一番滋味。


离开山庄时,我们回首望去,宫墙巍峨,山水依旧。避暑山庄不仅是一座园林,更是一部立体的史书,记录着王朝的兴衰、民族的融合、文化的碰撞。正如乾隆所言:“夫山庄者,盖所以备边防,合内外,习劳苦,敦朴素也。”此行虽短,却让我们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更深刻理解了“一座山庄,半部清史”的真正含义。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二十年前,我看到的是一座园林;二十年后,我看到的是一部历史。避暑山庄还是那个避暑山庄,只是看风景的人,已经走过了更多的路,看过了更多的云。这或许就是旅行的意义,不是去寻找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用新的眼光,去重新认识一个熟悉的世界。
(乔新贤 2025.10.6 于宜阳)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