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 花 泪
李成功
废黄河,向东流,
流到海边不回头。
看过多少伤心的泪
听过多少哀怨的歌。
— 淮东民谣
故道黄河的水,绕过了勾股地,悠悠地流向黄海;岸边的那棵老苦楝树,也在风雨中,历尽了沧桑。每年初夏,细碎的紫白色小花便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落下,像谁噙了许久的泪。村里人都说,那是楝花的泪,为她等了一辈子的小松,也为那段被黄河水浸过的岁月。
楝花和小松,是踩着黄河滩的软泥长大的。青梅绕竹马,两小无嫌猜。苦楝树下,他们曾折下花枝插满头,说要一辈子守着这片滩涂,守着彼此。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暖。土坯房上,炊烟袅袅,黄河的涛声是最动听的小夜曲。一年后,女儿的啼哭划破长空,一家三口依偎在楝树下,看日升月落,听花开花谢,平淡的日子温馨详和。
可安稳的时光,终究被炮火撕碎。鬼子的铁蹄踏破了淮东平原的宁静,征兵动员令传遍四乡八邻。血气方刚的小松紧握着拳头,他望着黄河滚滚东逝的水,望着楝花温柔的眼,一字一句说道:“我要去参军,去打鬼子!”
楝花没拦也没哭,只是默默为他收拾行囊。离别的那天,苦楝花纷纷洒落,淡紫色的香雪,裹住了一对离人。她替他理好衣领,声音轻柔却坚定:“你放心去吧,爹娘和孩子有我呢。”小松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是灼灼的光:“你等着我,等打跑了鬼子,楝花开放时,我戴着军功章回来,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人在家在,我等你一辈子"!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有情人见证这刻骨铭心的誓言。
从此,苦楝树下,多了一个眺望的身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楝花每日都会站在那里,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她盼着,盼着远方的捷报,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楝花归来。风吹乱了她的发,雨淋透了她的衣,她却浑然不觉。女儿在身后喊她回家,她总摆摆手:“再等等,说不定你爸今天就回来了呢。”
日子一年年碾过,苦楝树枯了又荣,花开了又谢。终于,解放的喜讯传遍阜东大地,同村参军的青年,一个个回来了,带着军功章,带着欢声笑语。可楝花望穿秋水,也没等来小松的身影。她疯了似的四处打听,托人写信,可那些信如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后来,村支书捎来了话,支支吾吾劝她:“楝花啊,小松可能在城里当了官,成了家……你,你还是择个人改嫁吧。”楝花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瞬间碎了,她指着村口的苦楝树,指着滔滔黄河水,厉声喊道:“他说过的,楝花开时就回来!他不会骗我,你们不要糟蹋我的小松!”村支书叹着气走了。再后来,谁敢在她面前提改嫁的事,都被她拿着扫把追出去老远。久而久之,便没人敢提了。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它把楝花的青丝染成了白发,把挺直的脊梁压成了弯弓。可她依旧每日去苦楝树下守望,风雨无阻。只是脚步越来越蹒跚,精神也越来越差。女儿心疼得直掉泪,扶着她劝:“妈,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楝花轻轻拍着女儿的手,浑浊的眼里泛起微光:“傻闺女,你爸说过,要戴着军功章回来团聚。我要在这里等他,让他第一眼就看到我,才对得起他,对得起咱们当年的约定啊。”女儿闻言,泪如雨下:妈妈,我可怜的妈妈呀……
终于,楝花老得走不动了。弥留之际,她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箱子……箱子底下,那个布包……”女儿连忙找来,一层层解开,正是是当年楝花和小松结婚时穿的新衣,虽已泛黄,却依旧平整。楝花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衣服,久久不肯松开。她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带着凄惨的笑:“我晓得……你爸……不会来了……等哪天……你见到他,把这套衣服交给他……就说……我不恨他,下辈子,我 、我 还是他的新娘……”
话音落,溘然长逝。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老苦楝树的花,默默飘落,铺满了院前的小路。故道黄河的水,呜咽着流淌,像是在为这位痴情的女子叹息。苍天垂泪,楝花带雨,那不是泪,是一个女子用一生坚守的诺言;是用心血浇铸的苦恋;是一段被岁月铭记的深情。
她的爱,没有随着时光而褪色,反而在黄河滩的长风里,凝成了一朵永不凋零的楝花,绽放在人间,散发着芬芳,闪耀着忠贞、善良与坚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