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 李林涛自调入丰林机修厂供应采购岗位,大半日子都耗在路上。东北林区山高路远,采购配件要跑遍南北各地,坐绿皮火车哐当摇晃,长途汽车颠簸土路,出差成了他生活里的常态。这一回厂里敲定他去往洛阳拖拉机厂采买零部件,拿到批条的第一晚,他就寻着机会拨通电话,把行程一字一句说给千里之外的叶㜣。
早在动身之前,叶㜣便往东北寄了信,白纸黑字写清自己要赴洛阳进修金相检测。两人自白城林校相恋,一人守在西北福马机械厂,而一人扎根东北伊春林区,相隔千里,信纸与长途电话是仅有的相思纽带。此番公差赴洛,既是为厂里置办物资,李林涛心底更藏着一桩私愿——与心上人久别重逢。公事裹着私情,千里路途,便多了一层温柔盼头。
几人趁着休息日逛洛阳城内公园,青石步道绕着青草坪蜿蜒,远远便看见李林涛斜躺在软草上闭目歇脚。同行的贾立亮、韩淑芬几人皆是一愣。贾立亮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暗忖这姑娘行事莽撞,这般招惹陌生男子,保不齐要闹红脸争执。可等听见请客二字,再瞧两人眉眼间自然熟稔的模样,他倏然醒悟——二人本就是提前约好在此碰面。旁人也渐渐回过神,彼此心照不宣。
一行人寻了街边小饭馆,点了几样家常小菜围坐一桌。饭桌上闲话家常,一来二去,众人彻底摸清底细:李林涛与叶㜣是从白城林校一路走来的恋人。饭桌热气氤氲,陌生的隔阂尽数消散。
彼时外派学习的福马林械厂学员早已学成归来。长春、哈尔滨、洛阳三地大厂的工艺要点被密密麻麻记在笔记本上,厚厚的一摞册子写满工序细则、改良思路。众人一回厂,立刻拉起技术攻坚小组,把在外学来的本事扎进车间生产里。
发动机班组照搬长春汽油机厂标准化装配模式,重新划定工位,把零部件归置、预装校准、整机调试拆成三道硬性流程。工序规整之后,装配误差大幅缩减;机加工班组把哈尔滨林机厂精磨切削手艺落地,重定刀具参数,专治构件毛刺、尺寸偏差的老毛病,零件加工精度往上跳了一大截;铸造班组吃透洛阳拖拉机厂温控熔炼、分层浇铸的门道,调整炉料配比,改造车间通风设施,从前铸件气孔、开裂的顽疾一一化解,成品率稳步上涨。
手艺学成,这群年轻人又当起车间讲师。白日上工,夜里开着灯实操学习班,老带新、熟带生,图纸拆解、机床实操轮番教学。一时间全厂掀起钻研技术的热潮,六大车间的看板贴满作业规范,机器昼夜轰鸣,产能与产品质量双双突破从前的瓶颈。三地大厂的管理制度也一并落地,生产线重新排布,新工人手把手带教,发动机、机加工、铸造三大板块,稳稳扎下根基。
1970年8、9月,渭城下辖各县又被福马机械厂招录106名新工人。这批年轻人大多是下乡知青,余下是本地农村青年,籍贯散落韩城、合阳、大荔、渭南,男女皆有。年纪跨度极大,最小不过十五岁,最长将近三十。看似出身乡野,大半却是城里下放的知青,还有一部分退伍转业军人。队伍里大多未婚,只有寥寥几人瞒着老家婚事进厂谋生。众人文化底子参差不齐,有草草读完小学的少年,也有老三届的高三学子。可跨进厂门的那一刻,大家同吃同住,便成了患难与共的师兄弟姐妹。
进厂才两天,新人队伍便集体参与渭城国庆游行。没有统一工装,众人身上衣衫五花八门,唯有退伍军人一身草绿色军装笔挺亮眼,成了队列里最显眼的一抹颜色。初来乍到,大伙儿尽是生面孔,唯有同乡、同窗几人走得亲近。朝夕相伴半年,隔阂慢慢磨去,宿舍里日日热闹:人人皆打闹说笑,闲时哼着小曲,夜半有人学鸟兽声响逗乐,简陋的集体宿舍装满烟火气。
连长常组织集体学习,众人围坐一圈读报学文件,还专门安排教员教唱红色歌曲,智长乐带着大伙一遍遍唱《牧工最听毛主席的话》。劳资科陈驰科长给新人上入职教育课,一番话被所有人记在心里:“进厂头一年,恭恭敬敬叫师傅;第二年熟络了,便唤一声老某;待到第三年朝夕相伴,不分你我。”新兵连上下拧成一股绳,所有人憋着一股劲,一心为福马厂建设出力。
这年冬月寒风刺骨,厂里组织为期一月的野外拉练,目的地直指潼关。出发前夜,人人紧捆被褥行囊,搪瓷缸、碗筷、换洗衣物悉数打包。野外宿营条件艰苦,两人合盖一床棉被,头脚相抵相互取暖。女同志们主动包揽炊事,擀面生火,粗茶淡饭吃得热气腾腾。一路风雪同行,彼此照料,苦日子里裹着温情。
转过一年,众人搬进三人一间的单身宿舍。白日泡在车间上手实操,傍晚集中上理论课,夜里宿舍灯火长明,人人捧着书本苦读,补初高中落下的文化课。刘光大讲金属材料,邱生和授机械制图,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不少年轻人点灯熬油,常常学到午夜十二点之后才肯歇息,车间宿舍处处是比学赶超的劲头,没人甘愿落后半步。
随着职工家属陆续迁来厂区,住房一下子紧张起来。厂里委任胡学胜牵头,抽调新兵连青壮劳力自建家属楼。一部分人挖地基、推手车运土,一部分人外出拉红砖,后勤全员上阵。彼时厂区口号响亮:土法上马,以土代洋,大干快上,力争住上新楼房。地基挖得深,一车车黄土全靠三人合力推拉上坡,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尘土糊满脸庞,可没有一人叫苦退缩。
那个年代物资紧俏,吃饭凭票过日子,饭票、菜票分开使用。日常主食多是玉米面发糕、红薯干,桌上常年只有咸菜佐餐。想要改善伙食,只能等到周日进城,攥着粮票换一碗扯面,便是天大的享受。哪怕吃食清苦,体力劳作繁重,这群年轻人依旧心气滚烫,靠着理想撑着日复一日的辛劳。
1971年8月,劳人科将这批新人一一分配到各个车间。车、铣、刨、磨、钳、电工工种齐全,装配钳工人数最多。初入工厂,没人摸得清工种好坏,心里纵然盼着分到合心意的岗位,也只能听从组织安排,随遇而安。上岗之后人人分派师傅,有的跟着退伍老兵学艺,有的拜白城林校出身的技术员,还有的跟着建厂元老老师傅。厂里守着传帮带的老规矩,徒弟每日提前到车间,擦机床、摆工具,尊师重道;师傅毫无保留,把手艺与车间门道尽数传授。退伍军人师傅性子爽利,做事讲究力道规矩,带着徒弟认图纸、装螺栓,分毫马虎不得;白城林校出来的师傅理论扎实,对着图纸拆解机械原理,帮徒弟把书本知识落地实操;老厂老师傅一身几十年硬功夫,听声响、摸温度便能断故障,话少手稳,徒弟出错便手把手纠正细节。
学徒的日子磨人又熬人。钳工日日锉刀打磨,手心磨出厚茧,破了又长;车工紧盯车床转速,分毫分心便会废掉工件;电工要背下密密麻麻的线路图纸,在配电箱之间反复核对排查。白日机油裹着汗水,午休蹲在车间角落啃干粮,夜里灯下互研难题。没人挑肥拣瘦,分到哪一行,便扎根在哪一行深耕。
起初不少人羡慕钳工热闹,上手才知装配环环相扣,一颗垫片出错,整机便无法运转;也有人觉得电工清闲,可规程、线路多如牛毛,记起来煞是磨人。师傅脾性各不相同,严苛者有错便直言训斥,心软者反复演示慢节奏教学,可底线始终一致:手艺容不得糊弄,机械设备连着生产安全,手里功夫扎实,才算对得起工厂栽培。歇工间隙,师徒坐在车间台阶唠嗑,师傅讲建厂风雨、林区修机旧事,徒弟聊下乡务农、求学往事,机床为伴,两代人慢慢成了熟人。
这群从渭南各县走来的青年,在一锉一磨之间褪去青涩。握惯锄头纸笔的手掌染上机油印记,摸透了机床脾性。众人不再纠结工种高低,一心夯实手艺,扎根福马机械厂。数年之后,这批最早的新人尽数独当一面,成了各个班组的骨干,把最好的青春留在轰鸣的车间里。
洛阳进修的学员归岗之后,各自走上原本的岗位。叶㜣凭着扎实的金相检测技术,被厂里从化验室调去检验科,专职金属金相查验。岗位清净专业,不必整日守在闷热的铸造车间,她埋头试样分析、显微查验,日子安稳踏实。闲暇之时依旧提笔写信,与东北的李林涛互通近况,两地相思,情缘安稳。
贾立亮结束洛阳学习,依旧担任低压铸造班班长。洛阳共处的日子里,他对韩淑芬的执念非但没消,日日抬头便能相见,心思愈发执拗。他借着班长职权,借着派活、对账的由头频频搭话,言语里藏着越界的暧昧。车间工友都看在眼里,碍于上下级情面,没人敢直言点破。
韩淑芬性子温顺本分,早就知晓贾立亮乡下有家室,始终刻意疏远,守住分寸。可贾立亮不肯收敛,闲话渐渐在车间流转。韩淑芬日日困在尴尬境地,躲不开纠缠,又处处被旁人议论。撕破脸闹僵,往后车间日子更难立足;一味忍让,只会被步步紧逼。几番煎熬思量,她咬着牙递上调动申请,借着厂际人才互通的机会,远赴西安仪表厂,彻底离开福马机械厂。她走得仓促,只和相熟同窗简单道别,没留下通信地址。自此之后,老同事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众人的生活里。贾立亮纵有不甘,也再无纠缠的机会,班组里只剩旁人偶尔提起那个安静勤恳的女学徒,旧事随风淡去。
没过多久,李林涛借着西北采购配件的公差,辞别伊春丰林机修厂。坐上了绿皮火车翻山越岭,穿过东北林海,一路南下抵达渭城福马机械厂。相隔数千里的恋人终于相见,积攒多日的思念,尽数落在对视的眼眸里。白日空闲时,两人并肩走在厂区土路上,絮絮诉说各自日常:李林涛讲林区风雪、进山护林修机械的日子,叶㜣细说检验科金相检测、洛阳进修的点滴。往日只能落在信纸上的心里话,此刻面对面娓娓道来。
相聚时日短暂,白城林校旧友田好仁、王红山听闻李林涛来了福马厂,欣喜不已,又约上厂里交好的路大,五人一拍即合,趁着休息日同登华山。几人揣上干粮馍、搪瓷水壶,脚踩耐磨工装布鞋,向着华山进发。
彼时华山山道崎岖,没有规整石阶,陡坡处相互搀扶,累了便倚着山石歇脚。一路聊着白城同窗旧事,说着进厂务工的酸甜苦辣。昔日同窗四散各地,有人守东北林区,有人扎根西北工厂,难得五人重聚登山,心里满是感慨。行至观景险处,几人并肩而立,衣着朴素,眼底坦荡欢喜,对着镜头留下黑白合影。胶卷被叶㜣小心收好,回宿舍冲洗珍藏,往后相隔千里,翻看照片便能记起此番华山同行。
欢聚终有别离,公差期限一到,李林涛便要重返东北林区。这趟华山之行,成了几位三线青年艰苦岁月里,一段温厚绵长的回忆。
五人结伴游华山归来,各自回归车间岗位,平日里忙起生产,只有歇班闲暇才得相聚闲谈。他们分工各有不同:田好仁被厂里分到了表面处理车间,这是整日和酸洗、磷化、等化学药品打交道的工种。车间里常年弥漫着药剂的刺鼻气味,酸碱池子雾气缭绕,手上套着粗厚橡胶手套,整日给金属构件除锈、钝化、做防腐涂层。零件经机床切削打磨成型,最后都要送到他这里做表面收尾处理,漆面厚薄、钝化时长半点不能马虎,一旦工序出了纰漏,零件极易生锈报废。车间环境又潮又呛,旁人大多避之不及,田好仁却沉下心钻研配方,一点点摸透不同钢材对应的处理配比,没过多久就成了班组里拿得出手的好手。
后来进厂的路大,机缘巧合拜入田好仁门下做了徒弟。路大手脚勤快,尊师懂事,每日早早到车间清理药池、规整工装,跟着师傅分辨药剂浓度,学习把控浸泡时长。田好仁倾囊相授,不光教他手上实操的分寸,还细细讲解表面处理背后的原理,告诉他每一道工序对零件使用寿命的意义。师徒二人整日守在药池的工位,一教一学,路大从一开始怕刺鼻药味的新人,慢慢练得手法娴熟,稳稳接住师傅手里的活计。
王红山则定岗在磁电机车间,整日围着磁电机绕线、装配、检测打转。线圈匝数、磁铁间隙、接线排布有着严苛标准,稍有偏差便无法正常点火运转。车间里线圈铜线细密,绕线全靠手上功夫,王红山耐得住性子,整日坐在工位上反复练习绕制线圈,对照图纸校准每一处尺寸。平日里班组赶生产任务,他常常加班核对成品,排查高压线圈打火无力、运转异响等故障,靠着稳扎稳打的性子,把磁电机装配与检修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在那个以手艺立身的年代,岗位虽各有不同,少年时的情谊却始终牢牢攥在手里,在福马机械厂的岁月里,彼此扶持,一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