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染红高粱穗那天,高台村陈家屯前去接移民户的马车碾过村口的砂石路。车轮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碾得碎石子“咯吱”作响,车上坐着头顶裹着灰头巾的唐桂英,头巾边角磨出了毛,沾着些尘土,还有缩在破棉被里的女儿顾玉梅,小姑娘把脸埋在被缝里,只露出半只冻得发红的耳朵。母女俩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打着歪斜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在逃荒路上趁着歇脚的空档,就着月光匆忙缝补的模样,连布色都凑不齐,有灰有蓝,补丁摞着补丁。
1947年深秋,秋风卷着黑色的尘土掠过黑龙江广袤的平原,北大荒的秋天格外凉爽。高台村陈家屯农会老主任应文,约莫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被这北大荒的风刻出来的,横一道竖一道,颧骨微高,皮肤是常年在田间劳作晒成深褐色;正叼着杆老松木旱烟袋,烟杆油光锃亮,一看就用了好些年。他裹着件洗得发灰的青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缝着块深色补丁,针脚倒比顾家人的衣裳整齐些,腰间系着根蓝布腰带,打了个结实的活结,垂着三五寸长的布穗子。
老主任踩着布满还冒着热气的牛粪土路,那双黑布鞋鞋头沾着泥巴,千层底磨起了毛边,却依旧干净。他背有些微驼,许是常年弯腰种地、扛粮累的,又一次来到村西头两间新拾到的草房。房梁新糊的报纸发出的油墨味混着麦秸的清香,火炕烧得滚热,炕头摆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棉被,这是他带着几个汉子连夜收拾出来的,额前几缕沾着麦秸屑的半白碎发,还没来得及拢好。
“接移民户的马车回来了!”村口的喊声刚落,应文就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快步迎出去,方才微驼的背悄悄挺了挺,脚步也快了几分,像是怕慢了一步,客人就受了寒。远远望见顾明正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领口磨得发亮,怀里紧紧搂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用粗线缝了又缝,像是里面裹着什么宝贝;唐桂英把顾玉梅往怀里拢了拢,小姑娘的小脸苍白,疲惫地贴在母亲肩头,眼皮耷拉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算把你们接来了!”老主任应文大步迎上前去,下巴上那半寸长、灰黄相间的胡茬透着一股利落劲儿,他伸手去搀扶顾明正的媳妇,“快进屋歇歇吧,炕早烧上了!”他指着不远处升起炊烟的草房,眼角的纹路笑成两道深沟,里头似藏着半辈子的风霜,唯有眼白透着点浊黄的眼睛,亮得很,满是实在劲儿。马车刚停稳,几个农会干部就围上来,帮着卸行李,搬箱子,把娃娃也抱进屋里。
屋里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青苞米的甜香。应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掀开锅盖,金灿灿的烀苞米躺在锅里,外皮都煮得发皱,白生生的土豆冒着热气,蒸汽扑在他脸上,他也不在意,笑着说:“路上累了吧,先凑合吃一顿,明天我让老婆子把家里的米送些过来,再给孩子煮点稀粥。”
顾明正双手攥着老主任粗糙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眼眶发红,声音带着点哽咽:“这可咋报答您……我们刚到这儿,啥也没带,倒让您这么费心。”“说啥呢!”应文大手一挥,把锅盖又盖回去,摸出腰后的烟袋锅子,往烟荷包里搓了搓又按了按烟丝,吧嗒两口,烟雾从他嘴角冒出来,“现在解放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明年开春化冻,村西头三岔河边上那八亩地就分给你们,虽说那地是薄了点,可只要肯下力气,多上些粪肥,秋后保准能打满囤子,够你们一家子吃的!”
窗外秋风还在刮,吹得草房的屋檐“呜呜”响,可草房里却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屋子亮堂堂的,顾明正望着火炕上嬉笑打闹的女儿,她正拿着个布娃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听着老主任坐在炕边,细细叮嘱明年开春种地的门道,说哪块地适合种玉米,哪块地适合种大豆,连施肥的时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顾明正忽然觉得,这片曾经陌生的黑土地,此刻变得格外亲切,泥土的气息、苞米的甜香、村民的笑声,都让他心里暖暖的。那些曾以为遥不可及的安稳日子,正随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变成触手可及的希望,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
往后的日子里,顾明正在村上总装出一副憨厚木讷的模样。白天跟着村民去地里干活,别人说啥他都应着,要是有人问他老家在哪、以前做啥营生,他就赶紧挠着头憨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牙齿缝里还沾着点绿菜叶,连声说:“俺老家就是南边的穷地方,闹灾荒才跑出来的,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就懂刨地、种庄稼,别的啥也不会。”说着还故意把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装作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让人觉得他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
可一到夜幕降临,村里的灯都灭得差不多了,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棂,在土坯房地上洒下细碎的银辉,像撒了把碎银子。他就会先走到门口,贴着门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路过,才转身摸出一盏小油灯,油灯的玻璃罩子上沾着一层灰,灯芯是用棉线搓的,小心翼翼地点亮,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小半间屋子,把他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忽明忽暗。顾玉梅揉着眼睛凑到炕边,小手扒着炕沿,他把女儿抱到炕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纤细的小手,在铺着的粗麻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凤儿,你看,这是‘安’,平安的安。”他的字写得很规整,一点不像一个“大字不识”的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风吹过草房的“呜呜”声,格外清晰。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女儿的耳朵:“咱们就盼着在这儿平平安安过日子,再也不颠沛流离了。”顾玉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着纸上的字,跟着他小声念:安……平安。”
顾家来到陈家屯的头一年,日子过得紧巴不说,常常缺东少西的,全靠邻里帮衬着撑过来。刚入冬那阵,家里连像样的棉絮都没有,邻居陈大哥家的张婶瞅见了,第二天一早就抱来一床新弹的棉花被子,手上还拎着半篮子冻梨,笑着说“娃们小,可别冻着”;后来顾明正琢磨着想种点蔬菜来补贴家用,却缺开春的菜种,陈大哥知道了,连夜翻出自己留的菜籽,还手把手教他怎么育苗、怎么栽秧、怎么防虫害。
这份情顾家一直记在心里。转年夏天,陈大哥家麦田受到连雨天的影响,眼看熟透的麦子要烂在田里,顾家大哥放下自家的活计,带着工具帮着收了两天,双手磨出了水泡也没抱怨。现在两家的关系早超出了普通邻居,谁家做了红烧肉,准会先给对方端一碗;孩子放学家里没人,就直接往对方家里跑;就连农具都不分你我,常用的锄头、镰刀总在两家院子里来回“串门”。老主任应文常说:“你们这两家,倒比沾亲带故的还亲,这才是咱陈家屯的邻里情呐!”
唐桂英也想着跟邻居处好关系,总主动帮衬旁人。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把自家的小院收拾干净,还顺便扫扫院外的路。东家媳妇坐月子,她头天晚上就把菜园里刚长熟的嫩青菜摘好,用湿布裹着,天刚亮就挎着篮子送过去,还站在炕边叮嘱:“这菜嫩,放在粥里给嫂子补补,要是不够,我明天再给您摘。”西家孩子夜里着凉发烧,哭个不停,她听见动静,赶紧烧了碗姜汤,姜放得足足的,还加了点红糖,端着粗瓷碗快步上门,进屋就把碗递过去,还坐在炕边帮着哄孩子,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着南边的小调,直到孩子不哭了,烧也退了些,她才离开,连口水都没顾得喝上一口。
渐渐地,村口老榆树下的闲话堆里,再没人提“新来的顾家”,反倒常有人念叨:“顾家男人老实,干活也勤快,从不偷懒;女人更是热心肠,谁家有事都肯搭把手,一家子都是实心眼儿,靠谱!”有时还有邻居送些自家做的馒头、咸菜过来,顾家的小院渐渐有了烟火气,也有了人情味。
只是没人知道,顾明正心里藏着事,藏着个不能说的秘密。每月初一、十五赶大集,他跟着村民去镇上,帮着家里买点油盐酱醋,也顺便看看热闹。可路过区政府门口的布告栏时,他总会装作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在布告栏前驻足,手指看似随意地捻着衣角,眼睛却快速扫过那些印着头像的通缉令,有的头像画得模糊,有的却格外清晰。每当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名字或相似的轮廓上时,他的喉结就会不自觉地上下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轻了。有时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一声落在布告栏上,他会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把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深深埋进粗布衣襟里,仿佛这样就能遮住所有情绪。藏在袖筒里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他太清楚了,自己就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慌。只有把过去的自己藏得足够深,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才能护得住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日子,护得住女儿的笑,护得住这个好不容易有了温度的家。
1948年的秋天来得有些急躁,晨风卷着苞米棒子的甜香掠过三岔河,河面上还浮着层薄霜。顾明正攥着镰刀站在地头,木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眼前这八亩苞米地泛着金黄,粗壮的秸秆上,绛紫色的苞叶裹着沉甸甸玉米棒,顶端的须子已晒成焦褐色,在朝阳下泛着油亮的光,连苞叶缝隙里都透着成熟的暖意。这是他家分得土地后的第一个秋收,唐桂英把红头巾往脑后紧了紧,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踮脚时裤脚扫过秸秆,咔嚓一声脆响,混着她哼着的小调,惊得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翅膀上还沾着玉米叶的碎末。
“爸!我又掰满一筐啦!”女儿拖着柳条筐从垄沟里跑出来,筐沿蹭着她的花布衫,留下几道绿印子。虎头虎脑的模样,鼻尖沾着黄灿灿的玉米胡屑,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顾明正放下镰刀,用那粗糙的手掌轻轻抹去女儿额角上的汗水,指腹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去年刚来时,这孩子攥着他的衣角哭,说街上的牲畜粪便臭得呛人,连井水都带着土腥味。如今她却天天跟着下地,脚磨破了也不喊疼,还会把最大的玉米棒偷偷塞进他的口袋。
“老顾!晌午了,歇会儿吧!”河对岸传来农会老主任的喊声,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老人踩着露水走来,黑布鞋上沾着泥点,棉袄口袋里露出半截铜头旱烟杆,烟袋锅子还泛着光。他走到玉米秆前,伸手掰下一穗,粗粝的手指顺着苞叶缝一撕,“哗啦”一声,金黄的玉米粒露出来,排列得像整齐的金珠子,颗颗饱满得能看出纹路。老主任用指甲往玉米粒上一掐,只留下个白印子,他哈哈笑起来:“都说薄地不打粮,你们家这地,怕是施了神仙肥吧!去年这时候,这地还荒得长草呢!”
顾明正顺着老主任的目光望向场院,晒场上的玉米堆得像座小山,阳光洒在上面,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眼眶发热,去年此刻,一家人还挤在难民所里,夜里冻得睡不着,就盼着能有口热粥喝;如今晒场上晾着新掰的玉米棒,仓房里囤着过冬的白菜和土豆,墙角还堆着刚收的土豆,散发着泥土的潮气。唐桂英端着粗瓷碗从院里走来,碗里装着刚煮好的嫩玉米,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金黄的玉米粒胀得饱满,咬一口能流出浆来。玉梅的手刚碰到碗沿就被烫得缩了回去,却还咧着嘴笑,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混着远处的鸡鸣,在三岔河畔的秋阳里荡开。
暮色降临时,顾明正坐在新垒的土炕上,听着窗外沙沙的风声。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土地证,粗糙的纸页上“顾明正”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村里送来的不仅是八亩地,更是祖祖辈辈盼了几辈子的安稳日子,是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顾明正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望着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满是感慨。他望着那片光亮,喉结悄悄动了动,去年这时候,一家人还裹着破棉袄在寒风里赶路,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连个能挡风的住处都没有。可现在,灶房的烟囱里飘出的不只是烟,还有炖猪肉的油香,混着蒸馒头的麦香,钻进鼻腔时暖得人心里发颤。他甚至能想象到,锅里的肉块在咕嘟冒泡,表皮炖得酱红,连汤里的萝卜都吸满了肉味;笼屉里的馒头胀得雪白,捏一下能弹回来,咬开满是麦香。
听着屋里妻子和女儿的欢声笑语,顾明正的眼眶微微湿润。他想起土地改革后第一个秋收的忙碌与喜悦,那八亩地像是他们家的希望之泉,源源不断地给予着生活的馈赠。媳妇唐桂英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虽然日子依旧朴素,但处处透着温馨。土墙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红通通的“福”字倒着贴,这个春节,他们不仅能吃上饱饭,还能给女儿玉梅们添上一件新衣。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那声音带着蓬勃的朝气,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顾明正知道,这是翻身的百姓在欢庆,是对新生活的礼赞。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他视作珍宝的土地证,粗糙的触感让他的心愈发踏实。
远处,农会老主任应文家的大红灯笼高挂,透着喜庆的红色光晕。他想起老主任常说的话,那带着烟嗓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明年咱多开几亩荒地,再修条水渠,保准让地里的粮食多打三成!”顾明正望着那片灯火,心里亮堂堂的,有共产党领着,有乡亲们一起干,这黑土地上肯定能长出更多粮食,日子也定会像这春节的灯火,一家比一家亮,一年比一年暖。
1948年初春的风里还裹着寒气,陈家屯的冻土只化开表层,脚踩上去能听见“咯吱”的脆响,翻起的土块里还嵌着冰碴。田间地头却已飘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有的喊着搭把手抬犁杖,有的吆喝着牲口起步,连空气里都裹着股子攒足了劲的热乎气。
顾明正扛着新打的犁铧往家走,犁尖还闪着铁打的冷光,木柄被他的手攥得发暖。裤脚沾着刚融化的泥浆,褐色的泥点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可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犁杖是按他琢磨的法子改的,犁铧角度调宽了些,还加了个小铁钩挂犁绳,翻地时省劲不说,效率比老犁快了三成。
“老顾!等会儿!”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老主任应文叼着旱烟袋,烟袋锅子冒着青烟,大步迎上来。他伸手拍了拍顾明正的肩膀,带着庄稼人的实诚:“没想到你摆弄铁器还有这手绝活!以前咋没见你露过?藏得够深呐!”
这话让顾明正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冰碴子轻轻扎了下。他赶忙低下头,盯着鞋尖上的泥块憨笑,声音也放低了些:“俺就是闲了爱瞎鼓捣,前阵子看大伙弯腰扶犁累得直喘气,就想着能不能改改犁杖的模样。哪比得上您啊,在村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地里的门道、村里的事儿,您啥不清楚?”
老主任吐了口烟圈,烟圈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来。他眯着眼打量顾明正,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笑意:“你小子,别跟俺来这套谦虚!改完这五架犁,西头的老陈、北坡的老王,都跟俺念叨着要请你喝两盅呢!”
“使不得使不得!”顾明正连连摆手,手掌都快摆到胸口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帮这点小忙是应该的,哪能让大伙破费!”说着,他又把扛在肩上的犁铧往上挪了挪,像是想借着动作掩饰些什么。
可当晚躺在炕上,顾明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土炕的温度透过粗布褥子传上来,却暖不透他心里的那点忐忑。自从去年秋收后,他总忍不住崭露些“不对劲”的本事:会计核工分算错了数,他凑过去看了两眼就指出了差错;学堂的桌椅腿松了,他找了块木头削了个楔子就修好;农闲时孩子们围着他闹,他还教他们唱过抗日的歌谣,那些调子,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这些细节像散落在雪地的脚印,起初只是浅浅几行,可越积越多,不知何时就会被人察觉。黑暗里,他睁着眼望着房梁,心里琢磨着:不知哪天就会被人顺着脚印寻过来。
三月三的庙会闹得正欢,戏台子上的花旦唱得字正腔圆,台下挤着满是笑意的乡亲。顾明正蹲在捏糖人的摊前,指尖捏着铜板,盯着师傅手里转得飞快的糖勺,琥珀色的糖丝裹着竹签,转眼就塑出只蹦跳的兔子。他刚要接过来递给女儿玉梅,身后突然飘来一句熟悉的方言,像根冰针扎进心里:“这位大哥,借问去高台村怎么走?”
顾明正握着糖人的手猛地收紧,糖丝“吱呀”拉得老长,黏在指缝间发黏。他慢慢转身,看见两个穿灰布棉袄的汉子,褡裢在肩头晃悠,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短枪。其中一人眼神像鹰,扫过他的脸时带着审视,连他裤脚沾的泥点都没放过。
“顺着这条道往南走,过了三岔河就是。”顾明正低头盯着糖人上化了点的兔子耳朵,故意把嗓音压得粗粝,掺了些本地话的腔调。那两人对视一眼,靠得近些的汉子突然凑过来,热气喷在他脸上:“听口音,您不像本地人?”
顾明正的心跳“咚咚”撞着胸口,手心里的糖人都快捏化了。他强装镇定,扯出个憨笑:“逃荒来的,前两年饿肚子跑过来,陈家屯的乡亲们心善,收留了俺们。”话音刚落,玉梅举着彩色风车跑过来,小辫子甩得欢,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爸爸!我要棉花糖!红颜色的!”
顾明正如蒙大赦,赶忙把糖人塞给女儿,顺势起身哄道:“走,爸这就带你去买!”说着就牵着玉梅就往人堆里钻,肩膀撞着赶集的乡亲也顾不上道歉,直到钻进卖棉花糖的白气里,偷偷回头看见那两人翻身上马、尘土飞扬地远去,才发现后背的棉袄早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回到家时,唐桂英正蹲在灶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火苗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顾明正反手关紧院门,门闩“咔嗒”扣上的瞬间,喉咙像被干草堵住,声音发哑:“今儿庙会,有两个骑马的汉子打听路,还问我是不是本地人。”
话音未落,玉梅手里的风车“啪嗒”掉在地上,木质叶片在土炕上滚了两圈,最后撞在墙根下的陶罐上,停住不动。唐桂英猛地站起身,围裙扫翻了脚边的瓦罐,“哗啦”一声,碎瓷片在地上炸开,里面的玉米面撒了一地。“是不是……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她的声音发颤,伸手抓住顾明正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棉袄里,几乎要嵌进肉里。
“别瞎想!”顾明正甩开她的手,却不敢看妻子通红的眼睛,转头盯着墙上的“福”字剪纸,“就是过路打听道的,哪能那么巧。”墙角的油灯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灯芯上,照得墙上的红光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屯的空气像冻住了似的,连平时热闹的村口都安静了不少。顾明正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故意绕远路走最偏的田垄,遇到乡亲打招呼也只是点头应着,不敢多聊;唐桂英去井台打水,总要先在院门口探探,绕开村口老榆树下聚着说闲话的婶子们,连水瓢碰到水桶的声音都觉得刺耳。夜里,她还把玉梅心爱的识字本找出来,塞进炕洞旁的墙缝里,再不敢让女儿对着蓝天背唐诗,怕那清脆的声音,惹来不该来的人。
夜里,顾明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月光洒在刀身上,泛着冷森森的光。唐桂英披着棉袄走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个热土豆,土豆皮还带着火星子:“当家的,要不……咱们再挪个地儿?换个没人认识的村子,重新过活。”
“能往哪挪?”顾明正突然低吼一声,手里的镰刀“当啷”掉在青石板上,惊得屋檐下的夜枭“咕咕”叫着飞远。他抓起怀里的热土豆,狠狠咬了一大口,滚烫的土豆烫得他舌头发麻,眼眶却酸了:“这三年,咱们喝的是三岔河的水,种的是陈家屯的地,玉梅在这儿上了学堂,乡亲们待咱们像自家人……再挪,去哪找这样的地方?”
屋里,顾清岩,他早不敢再想这个名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他想起当初贸然离开部队的模样,心里满是懊悔:那时候,解放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打进关内,全国大部分地方都解放了,如果当初不是自己一时糊涂,凭着自己的文化和本事在部队里面,说不定早就站稳了脚跟,说不准还提职了。现如今,却只能躲在山村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提。唉!人生哪有什么如果。
清晨,顾明正站在自家地头,望着地里长势喜人的青苗,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玉梅蹦跳着从田埂跑过来,手里攥着刚采的野花,蓝的紫的凑成一束:“爸!老师今天夸我字写得最好!还说我认识的字比高年级的哥哥还多!以后我也要像爸爸一样,帮好多好多人修东西、算账目!”
顾明正蹲下身,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鼻尖萦绕着野花的清香。远处,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农会的广播喇叭里传来解放区的捷报,声音虽有些模糊,却透着振奋人心的力量。春风掠过黑土地,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在脸上暖暖的。他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四处逃亡的人了,他的根,早就扎在了这片黑土地里,扎在了陈家屯的烟火气里,扎在了女儿的笑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