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脉如辰星,照彻故园情
——为《桑榆不负乡土情》序
文/于学忠

那日黄昏,我从融媒体中心下班出来,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钟鼓楼的飞檐。手机响了,是金日清老兄发来的一条消息:“学忠,书稿定了,序言还得麻烦你。”
我站在老街口,看着那轮沉入大清河的夕阳,忽然想起唐人刘禹锡的诗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句诗,金兄曾在我面前念过不止一次。彼时他刚退休不久,正踌躇满志地筹划着要为盖州写一本书。我以为他只是说说——退休干部嘛,含饴弄孙、钓鱼养花,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可他偏不。他把“桑榆”二字当真了,把“为霞”二字当真了。三年多过去,这本沉甸甸的《桑榆不负乡土情》摆在我面前,我这才明白,他不是说说而已。
我与金日清相识,算来已有十年光景。
最初是工作上的交集。我在《盖州市讯社》做记者,他在市政协任秘书长,开会时打过照面,点头之交。真正熟络起来,是在盖州市文化艺术促进会成立之后——他任副会长兼古城文化研究专委会会长,我任会长,从此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我们一起编《千年遗韵安心归处是辰州》,一起编《古郡流芳盖州民间故事集》,一起走街串巷访老人、翻山越岭看古迹。那些年,我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拾荒者,在盖州大地上弯腰拾遗,把散落的珍珠一颗颗串起来。
可即便如此,当金兄说他要独自写一本关于盖州的书时,我还是替他捏了一把汗。
写书这件事,我多少知道些深浅。我自己出过《凝聚的力量》《山高人为峰》《岁月深处是芳华》,也出过散文集《盖州情韵,流淌千年的风雅》,深知为一座城市立传的艰难。盖州太大了——两千多年的建城史,四百多处文物古迹,散落在八个街道、十六个镇、三个乡的民间故事,浩如烟海的文献典籍。一个人要在三年内把这些梳理清楚、写成文章,谈何容易?
可金兄就是金兄。他像一头犟牛,认准了方向就绝不回头。
我记得有一回,他为了核实赤山“五峰插日”的来历,连着去了三趟赤山。头一趟阴天,没看到日出;第二趟赶上修路,车到半山腰上不去了;第三趟他凌晨三点就出发,终于在山顶上看到了旭日与赤岩交相辉映的奇观。回来后他兴奋地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学忠,看到了,真的看到了!五座山峰在日出时真的像染红的五指!”后来那篇《赤山五峰插日红》一气呵成,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还有一回,他为了写石棚山,翻遍了能找得到的考古资料。他说:“四千多年的巨石文化遗址就在咱盖州,可大多数盖州人根本不知道。我得把它写明白了。”那篇《石棚山下千古谜》我读过,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把一个考古学上的难题写得通俗易懂。我私下里跟朋友说:“金日清这个人,是把写书当考古来做的。”
这本书的体量,我是知道的。全书四辑七十八篇,从自然山水到古城遗韵,从民俗文化到文脉传承,几乎涵盖了盖州文化的方方面面。第一辑“揽尽辰州山水”,写的是盖州的自然风光——赤山的雄、步云山的险、雪帽山的幽、青龙山的苍、大清河的婉、北海的瀚。第二辑“寻访古城遗韵”,写的是人文古迹——古城墙、玄贞观、钟鼓楼、魁星楼、三江会馆、福建会馆。第三辑“烟火滋养乡魂”,写的是民俗文化——皮影戏、高跷秧歌、辽剧、剪纸、根雕、木作。第四辑“丹心赓续文光”,写的是一代代盖州人对文脉的守护与传承。
七十八篇文章,三十多万字。三年多的时间,他用脚步丈量了盖州的每一寸土地,用笔尖打捞了无数即将沉没的记忆。
我常常想,金兄为什么能做到?
论年纪,他长我十几岁,退休后本该颐养天年;论身体,他毕竟六十多的人了,爬山涉水不比年轻时候;论条件,他不过是个普通的退休干部,没有项目经费,没有团队支持。可他偏偏做到了。我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字——爱。
艾青有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句话放在金兄身上,再合适不过。他对盖州的爱,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生在盖州、长在盖州,从城关医院的医生到卫生局的干部,从市直机关工委到市政协秘书长,四十年职业生涯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退休后,他本可以安享清闲,却选择了另一条更辛苦的路——为家乡立传。
他在《后记》里写:“我欠她一份深情——这份情,不能带到土里去,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化为文字,留下来。”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眼眶热了。我太懂这种心情了——我也是盖州人,七十年代出生于盖州南部一个叫二台乡“北泉”的村落,从降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全部情感就深深地植根进这片厚实的土地。可我扪心自问,我有没有像金兄这样,把这份爱化为三十万字的书?我没有。至少在体量和系统性上,我没有。
所以,当金兄请我作序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这不仅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承诺,更是一个文化守望者对另一个文化守望者的致敬。
说起“文化守望者”这个身份,我与金兄心有戚戚。
盖州是一座有着两千四百多年历史的古城,早在汉代就是“商贾云集”的辽东重镇,清代中叶更成为东北的“财货通衢”,“名闻八闽,声达三江”。可就是这样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许多宝贵的文化遗产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老宅在拆、老人在走、老故事在被人遗忘。正如孙中华老师在为我散文集作序时所言:多少谜题等后人去揭开,多少传奇故事、历史掌故、人文景观,散落在盖州大地,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等待有识之士去一点一点捡拾起来。
金兄就是那个“有识之士”。
他把自己叫作“打捞故事的人”。这个词用得真好——打捞不同于创作,创作是从无到有,打捞是从有到存。那些故事本来就在那里,在老人的口述里,在残碑的刻痕里,在老宅的砖缝里。他要做的,是赶在时间把它们彻底淹没之前,小心翼翼地打捞上来,让它们重见天日。
三年多来,他走遍了盖州的山山水水。为了核实一个传说,他可以三次登门拜访一位九十多岁的长者;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他可以翻遍能找到的所有文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像一个写作者,更像一个考古学家——严谨、耐心、一丝不苟。我在《古郡流芳盖州民间故事集》的编撰过程中,就深深领教过他的这股认真劲儿。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反复核实、多方求证。有时候我嫌他太较真,他说:“咱写的是盖州的历史,错一个字,后人就多一分迷惑。”
这就是金日清。一个把“认真”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人。
读这本书的稿子,我最大的感受是——真实。
这种真实,来自他双脚踩过的土地。写赤山,他真去看过日出;写大清河,他真在河边坐过一整天;写石棚山,他真去请教过专家;写皮影戏,他真钻进后台看艺人操纵纸人。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有来历、有温度。不像有些写地方文化的书,坐在书房里翻翻旧志、抄抄百度就敢下笔。金兄的文字,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这种真实,还来自他对盖州文化发自内心的敬畏。他不是在“创作”盖州,而是在“呈现”盖州。他不夸大、不美化、不虚构。赤山就是赤山,古城就是古城,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把盖州最本真的样子端到读者面前,让读者自己去看、去感受、去判断。这种克制与诚实,在今天的写作中越来越稀缺了。
我记得他在《后记》里写过一个细节——在东部山区的一个小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娘拉着他讲了整整一下午的民间故事。临走时,大娘说:“小伙子,你下次还来不?”金兄写道:“大娘啊,我不是小伙子了,我都六十多了。可在老人家眼里,我永远是个爱听故事的年轻人。”读到这段的时候,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
是啊,在那些老人眼里,金日清永远是个爱听故事的孩子。可正是这个“孩子”,用三年时间,把老人们口中的故事变成了三十万字的书。那些老人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记忆被一个“孩子”如此郑重地保存了下来,传给了后人。
这让我想起杜甫的那句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文章是千古的事业,其中的甘苦得失,只有作者自己心里最清楚。金兄写这本书,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一份对故土的深情。他在《后记》里说:“桑榆是我的年龄,乡土是我的根脉,情是我这一生最真的东西。三者合一,便是这本书的全部。”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沉甸甸的。
作为朋友,我见证了这本书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最初他只是跟我说“想写点东西”,我以为就是几篇随笔;后来他说“想把盖州好好写一写”,我以为是几十篇文章;再后来,他把目录发给我看——七十八篇,四辑,从山水到古迹到民俗到文脉,体系之完整、覆盖之全面,让我吃了一惊。我问他:“你打算写多久?”他说:“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真的写到了“写不动”为止。三年多来,我没见他停过。有时候半夜收到他的微信,是一段刚写好的文字;有时候大清早接到他的电话,是刚从某个山头下来有了新发现。他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白天出门采风,晚上回来整理写作,日复一日,雷打不动。我有时候劝他悠着点,他说:“学忠啊,时间不等人。那些老人等不起,那些故事等不起。”
这份紧迫感,我太懂了。做民间文化的人都有这种焦虑——你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消失,你拼命想抓住,可你的手只有一双,时间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金兄用三年时间写了三十万字,已经是极限了。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还有太多的故事没有被记录下来,还有太多的记忆正在随老人离去。
所以他在书的最后一篇《人人都做传薪者》里呼吁:文化传承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每一个盖州人的事。他写这本书,不只是为了留下记录,更是为了唤醒更多的人——让盖州人知道盖州有多好,让年轻人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我在盖州市文化艺术促进会的工作中,也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讲好盖州故事、传播盖州声音、推介盖州文化、展示盖州形象”,这句话是我们文促会的宗旨,也是我和金兄共同的信念。金兄用一本书践行了这个信念,而我作为他的朋友和战友,能为这本书作序,是我的荣幸。
写这篇序的时候,我重读了一遍金兄在《后记》中引用的陆游诗句:“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年轻时读不懂,觉得是老先生在倚老卖老。如今自己也过了不惑之年,才真正明白——有些学问、有些功夫,真的是要等到老了才能做成。因为需要阅历,需要沉淀,需要对生命有足够的理解,才能读懂一片土地、一群人、一段历史。
金兄六十多岁做成这件事,正是“老始成”的最好注脚。
书名叫《桑榆不负乡土情》。我在想,“不负”二字,是这本书最重的分量。
不负桑榆——没有辜负晚年的时光,把生命最后的黄金岁月献给了最值得的事。
不负乡土——没有辜负生养自己的土地,用文字为故乡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不负深情——没有辜负心中那份对盖州最纯粹的爱,让爱化为文字,流传下去。
这三个“不负”,金兄都做到了。
掩卷之际,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画面——金兄背着包、拿着笔记本,走在盖州的某条乡间小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支蘸满了墨的笔,在大地上书写着什么。
他在写盖州的山水,写盖州的古城,写盖州的烟火,写盖州的文脉。
他在写一个游子对故乡最深情的告白。
他在写一个老人对时间最倔强的抵抗。
他在写——桑榆不负乡土情。
宋人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金兄的心,安在了盖州。他的笔,也安在了盖州。这本书,便是他心安之处开出的花。
我作为读者,读到了花的芬芳;作为朋友,见证了花开的过程;作为同路人,愿与金兄一起,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播种、守望。
愿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盖州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根。
愿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异乡客,都能感受到一座小城的温度与厚度。
文脉如辰星,照彻故园心。
以此为题,以此作序。
于学忠
2026年7月于盖州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