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落在诗词里
/回眸
雨是从午后开始的。先是一两滴,试探似的,落在窗外的铁皮上,叮的一声,清脆得像古琴上忽然滑落的泛音。我正对着满架的旧书发呆,听见这声响,便推开窗,把手探出去。雨丝便顺着我的手腕滑下来,凉意沿着血脉往上爬,一直爬到臂弯里才停住。这凉意是熟悉的——去年此时,前年此时,大约都是这般,从江面上来的风裹着雨,先凉了半城人的梦。
雨渐渐密了。窗外那棵老杨树的叶子,起初还能在雨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后来便整个儿地沉下去,任由雨水顺着叶脉淌成小小的溪。这让我想起韦应物的句子来:“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虽然此刻不是春,鸠鸟也无,但那“霭”字用得真是好,雨气氤氲着,把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种青灰的、柔软的光里。远处松花江上的雾该起来了罢?看不见,但能想象得到——水汽从江面上升起,与天上的雨相接,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这景象,怕是比张若虚的“月照花林皆似霰”更多几分苍茫。
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着,像谁用秃笔在那里写的草书。我凑近了看,一滴水珠恰好从“天”字的起笔处滚落,拖着长长的尾巴,把整个字都模糊了。雨声这时已经成片成片地响,不再是叮叮咚咚的碎语,而是哗哗的、浑厚的吟唱。这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语言,而我们都听得懂。
走廊里传来邻居家女孩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过去,大约是为阳台上晾的衣裳。这使我忽然想起蒋捷的《虞美人》来。少年听雨,中年听雨,而今听雨——词人把一生都安放在雨声里了。我如今站在窗前,算是哪个阶段呢?少年的雨是在家听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能打湿绣花的鞋面。而今在外漂泊时听雨,雨打在水泥地上,声音是闷的;打在树叶上,声音是脆的;打在彩钢瓦屋顶上,声音是亮的——这交响里,竟藏着半生的漂泊似的。
雨势缓了些。能看见雨丝了,斜斜地织着,把对街的老俄式教堂笼在烟雨里。那楼的红砖墙经了雨,颜色深得像凝住的血,尖顶上的十字架闪着幽暗的光。这景象里忽然有李商隐的影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虽然无荷,但那凄清的韵味是通的。只是我不愿太凄清——中年的心绪,该是这雨后的天光,青里透些白,沉沉地却又不失明朗。
檐角的滴水渐渐慢了,一颗,又一颗,拉长了声音往下坠。空气里有种洗过的干净,杨树的叶子亮晶晶的,油绿得晃眼。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怯怯的,像是试探这雨是不是真走了。我仍站在窗前,手心里的雨水已经干了,但那种微凉的触感还在,仿佛诗里的一些字句,明明读过去了,却还在皮肤上留着痕迹。
这半日的雨,从急到缓,从密到疏,不过是一个下午的事。可那些落进雨里的句子,却要跟着我很久很久了。它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浮上来,比如下次雨起时,比如看见江雾时,比如又听见邻居女孩跑过走廊时——那时,这夏天的雨,便又要在诗词里下一篇了。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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